初火已經點燃,最難的關口過去了,接下來該燎根了。
徐道凌仔細感受著自己丹田深處,總覺得裡頭正架著個燒烤攤。
一朵豆粒大的灰火正在靈根中間的縫隙里跳躍著,溫熱而又平穩。
初火會在裂紋里燒上一整日,火勢順著靈根的枝節蔓延開來,將靈根從吸納天地活靈的器皿燒成燃燒殘靈的爐灶。
燎根雖然漫長,但好在平緩。
徐道凌如今修為散盡,筋骨經不起折騰。
只能又在這河床上歇了一日,聽著單義山在一旁普及墳修職業教育。
墳修這個行當發展到如今,早就不是用鏟子刨墳那麼簡單了。
經過千百年的演化,如今的墳修可以分成四大流派。
第一派:定金道人。
這一派講究先拜後取,進墓之前,最好先查明墓主人的生平信息、死因、門派傳承。
進墓之後要以禮數對之,開棺時不能損毀遺骸,完事後也要重新封墓。
如果墓主人的殘魂遲遲不走,那便使用秘法與其溝通,直到殘魂散去執念,這才能把寶貝取走,一般不會直接強取。
定金道人擅長堪定天地風水,推演墓葬格局,破解棺槨禁制,倒斗的時候主要依靠法術和符籙,技術水平是四派裡頭最高的。
第二派叫鎮冥印使,核心手段是一枚鎮冥印。
進墓後,先以鎮冥印鎮住墓中一切殘魂禁制,再在短時間內搜颳走人,不祭不拜,很少破壞墓葬結構。
一般來說,這一派對陣法的鑽研比較深。
畢竟只有掌握足夠多的陣法原理,才能有的放矢地用鎮冥印進行鎮壓。
第三派:開山匠客,這是所有流派里最粗暴最無腦的一派。
此派弟子不查墓中信息,不管風水禁制,直接用土石法術破墓,或者驅趕猛獸強行掘墓。
入內後掘地三尺,搜刮一空。
如果遇到墓主人的殘魂反擊,那就當場擊碎。
不誇張地說,開山匠客就是墳修界的蠻子。
第四派叫淬骨力士,是最為神秘的一派。
此派修士很少使用法術法寶,但掌握著奇特的鍛體功法,能將煞氣引入體內,淬鍊肉身。
倒斗時,他們常常用肩背撞開石禁封門,把胳膊腿腳當作鏟子,可謂是鑽山穿谷,無孔不入。
徐道凌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墳修行當的生態鏈,比正道修仙界精彩多了。
無論哪種派別的墳修,都有一項共通之處:
他們不靠吸納天地靈氣來增長修為,而是靠煉化冥器里的殘靈變強。
只要沾了死者殘靈的物品,都可以作為墳修修煉的口糧。
比如陪葬的功法、典籍、法器,這些玩意兒殘靈含量較多,最受追捧,墳修會優先取走它們。
再比如墓主人的衣物、常用物件,蘊納殘靈的數量也還可以,也是不錯的煉化選擇。
而骨骼骨灰因為沾染了太多煞氣,雜質也多,因此即使上面留有殘靈,墳修們也不太在意。
墳修用命火煉化殘靈的速度,要比正道修士吸納天地靈氣的速度更快。
挖墳掘墓盜寶的速度,也要比正道修士煉器煉丹的速度更快。
要是運氣好,碰到了墓主人的殘魂碎片,倒斗幹上三天,就能頂得過正道修士辛苦修煉半輩子。
這種依靠死人來快速增加修為的方法,對於底層的散修和沒有資質天賦的人來說,誘惑真的很大。
人心只要還有貪婪,墳修就沒辦法殺乾淨。
徐道凌暗暗記下了這些事。
正道是打工賺錢,墳修是直接去地下提款,這的確沒得比。
「老大,我們這支隊伍應該算是定金道人吧?」
老大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護符,狀如貂爪。
「這是定金道人的身份信物,叫做貂爪護符,它可以隱藏墳修氣息。只要你不在別人面前催動命火,就算築基修士路過你的身邊,也只會把你當成普通的散修。」
「這個東西,我、老黃、老趙還有阿祿,每個人都有一個。等出去後,我給你也尋摸一枚,那時你就是正式的定金道人了。」
聽到這裡,徐道凌哈哈一笑,伸手探入儲物袋,摸出一件東西擱在掌心。
一枚大差不差的貂爪護符赫然在目。
老大愣住了,老黃的眼睛也陡然瞪圓,連靠牆養傷的老趙都睜開眼來看。
「你是從哪兒得到的?」
「從李涯身體上摸的。」
老大哈哈大笑:「好小子!這護符的煉製法門已不多見,現存的用一枚少一枚。你自個兒有了一枚,倒給我們省了大工夫。」
笑聲散盡,老大正色道:「既然咱都走到這一步了,有些壓箱底的話也該交個底了。」
老大指了指自己說:「我叫單義山,是這支隊伍的首腦,定規矩、接買賣、拿方向。」
老黃嘿嘿一笑:「陣師黃三土,看陣破解、設防破禁。」
老趙冷冷開口:「刀客趙錚,砍人放哨。」
最後那個年輕後生阿祿撓了撓頭:「我就叫阿祿,年紀小,成為墳修沒多久。各位大哥看得起我,讓我開棺取寶,兼干雜活。」
四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徐道凌。
這眼神里沒半點正道那種虛偽的客氣,全是赤裸裸的江湖義氣。
徐道凌大受感染。
和正道修士不同,墳修之間沒有師徒輩分,只以兄弟相稱。
墳修大多刀頭舔血,修煉速度雖快,卻不知何時就會殞命。
進了墓後,靠的是兄弟之間的齊心協力、兩肋插刀。
如果像正道修士那樣,師傅高高在上、指指點點,徒弟們一個勁兒地下苦出工,那團伙早晚要崩。
仗義多是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
墳修們看不上主流修仙界那種虛偽客套的狗屎規矩,覺得師徒禮節都是放屁,不如兄弟叫起來順口。
單義山又道:「一支完整的墳修隊伍,除了我們四個的分工之外,還缺一個最要緊的位置:風水師。」
「風水師是整支隊伍的眼,只有先尋到了大墓方位,才能進行後續的破陣開棺。」
「可惜天下懂尋龍探穴的異人太少,我一直沒招到合適的人。你對地底亡魂如此敏感,不如就來做這個風水師?」
徐道凌怔了怔。
他心裡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感知死氣,全憑面板印記,覆蓋範圍只有方圓幾丈遠。
就憑這點兒本事,離傳說中觀山望水便能定墓分金的尋龍高人,差了十萬八千里。
見徐道凌有些猶豫,單義山爽朗一笑,讓他打消顧慮。
「哪有誰天生什麼都會的?你還年輕,出去後我砸重金給你淘幾本定穴典籍,你慢慢學就是。」
「行,只要老大管夠飯,別說尋龍,把龍筋抽出來當褲帶使都沒問題!」
這番話惹得又是一陣爆笑。
徐道凌激動地問:「老大,那我這便算入伙了?」
「他媽的,說什麼見外的話?自從你拼了命把大夥帶進這暗河時起,你早就入伙了!」
看著四人豪爽的模樣,徐道凌心頭一熱。
堂堂七尺男兒,在這一刻,竟莫名地想掉眼淚。
停下笑聲,單義山給阿祿使了個眼色。
阿祿從包袱里掏出一隻粗瓷大碗,擰開一壺糯米酒,倒了滿滿一碗清冽的酒液。
單義山取出匕首,在食指上劃了一道小口,擠出一滴血落進酒里。
黃三土、趙錚、阿祿也跟著割指滴血。
匕首最後遞到徐道凌手中,他毫不猶豫劃破指尖,墜入一抹鮮紅。
五滴血在白色的糯米酒里緩緩擴散,融成一片,五份因果就此捆死。
單義山端起大碗,目光灼灼地領頭起誓:
「我念一句,你跟一句。」
徐道凌知道這是要結為兄弟了,於是挺直了身子,感覺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燙了起來。
「入此門者,不問姓名。」
「入此門者,不問姓名。」
「以義相托,以命相定。」
「以義相托,以命相定。」
「四海八荒,互照其影。」
「四海八荒,互照其影。」
說到最後一句,單義山猛然仰首,將碗舉到唇邊,高聲大喝:
「活則同飲,死亦同冥!」
其餘三人和徐道凌聲隨其後:
「活則同飲,死亦同冥!」
豪邁的誓言,在地下暗河的水聲之上久久迴蕩。
徐道凌望著異父異母的四個親兄弟,喉嚨哽咽。
單義山仰頭喝了一大口血酒,遞給老黃。
黃三土痛飲,再傳趙錚。
趙錚喝完遞阿祿,最後大碗落到徐道凌手中,碗底還剩最後一口。
辛辣的酒液混著淡淡的血腥氣順喉而下,滾燙地流入徐道凌腹中。
單義山接過空碗,砸碎在岩石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按照定金道人的老規矩,新兄弟入伙,老成員要送見面禮。」
單義山先從懷裡摸出一本泛黃的羊皮冊子。
「這冊子裡面記載著三門墳修基礎功法,算不上貴重,但勝在紮實,適合新兄弟打底子。」
「等到逆煉靈根結束之後,你就可以學了。」
徐道凌雙手接過:「多謝老大。」
光幕上彈出小字:
【獲得功法:推火訣,一階下品。當前等級:未入門】
【獲得功法:燒屍術,一階下品。當前等級:未入門】
【獲得功法:驅煞術,一階下品。當前等級:未入門】
【完成逆煉靈根的其他步驟,即可向功法內灌注殘靈,提升功法等級】
第二個送禮物的是黃三土,他咧著黃牙直笑,遞來自己的羅盤。
羅盤的琉璃面已經被粘了起來。
徐道凌搖了搖,指針雖然晃晃悠悠,卻都能指向南邊。
「這是我的寶貝羅盤,壞了便修,修了又用,用了又壞,現在送給你了。以後小心點兒用,別再摔壞了。」
徐道凌莊重地謝道:「多謝黃老哥。」
【獲得陣法道具:古舊羅盤,一階下品。用於測定方向、探測禁制、核准時間】
第三個是趙錚,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漆黑刀鞘的長刀,遞了過來。
「兄弟,這把刀以後就交給你了。」
【獲得法器:黑煞刀,一階中品。可以近身拼殺,也可以御氣操控】
徐道凌將刀鞘拔開半寸,不由得心中一凜。
沒想到這初見面時就想把自己剁了的趙錚,竟是個外冷內熱的性情漢子。
一出手就送如此貴重的中品法器,這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徐道凌握緊刀柄,激動地道:「多謝趙大哥。」
最後輪到了阿祿。
直到此時,徐道凌才發現,這阿祿年輕得有些過分,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頂多十六七歲模樣。
阿祿翻遍了全身口袋,卻不知該拿什麼出來,臉漲得通紅。
「徐哥……我年紀小,入伙又晚,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等以後我淘到了好貨,我再送你成不成?」
徐道凌笑著拍了拍阿祿肩膀:「兄弟之間不講這個,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火堆的火光很小,五個人正圍坐在一起。
打這時候起,徐道凌跟正道修仙界的關係算是徹底斷了。
地上少了個巡山的,地下倒多了個刨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