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嬤嬤怔怔望著小善。
她在侯府中生活了大半輩子,看慣了尊卑規矩,漸漸覺得世道本該如此。
主子發怒,奴婢便該跪著,男人抬舉,女人便該感恩,一個妾室若能得到夫君寵愛,錦衣玉食地過完一生,已經算是天大的福氣。
直到今日,小善告訴她,金子做的鏈子,也依舊是鏈子。
周嬤嬤沉默許久,最終只是長長嘆息一聲,「小善啊小善……」
小善將桌上的剪子推到她面前,「秦瓚叫嬤嬤來收剪子,嬤嬤收走便是。我不會叫你因為我丟掉性命。」
周嬤嬤望著她,「那姨娘往後該怎麼辦?」
小善扯了一下嘴角,「沒了剪子,我還有牙,也還有指甲,只要我不肯,他便別想從我這裡占到便宜。最壞不過兩敗俱傷,一起去死。」
-
與此同時,棲芳院後面一間僻靜耳房裡。
碧雲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打量著跪在面前的男子。
那男子約莫二十出頭,原是侯府後園負責灑掃搬運的小廝,模樣尚算周正,眼神卻有些游移,不敢與碧雲對視。
碧雲慢悠悠轉動著腕間玉鐲,「我叫你做的事情並不難,只要辦得妥當,往後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男子咽了咽口水。
雖然不知道碧雲究竟打算叫自己做什麼,卻也明白,能將人偷偷叫到這裡商議的絕不是什麼尋常差事。
他猶豫半晌,到底還是咬牙開口:「奴才若替姨娘辦成此事,想要什麼,當真都可以?」
碧雲勾唇一笑,「你只管說。」
男子狠下心,「奴才想要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足夠尋常人家安穩生活一輩子了。
碧雲轉動玉鐲的手指微微停住,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笑得愈發溫柔,「好啊,可以。」
男子猛地抬起頭,眼中湧出狂喜,連忙重重磕頭,「多謝姨娘!多謝姨娘!姨娘想叫奴才辦什麼,只管吩咐。奴才一定辦到!」
碧雲朝他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男子膝行上前。
碧雲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男子臉上的喜色漸漸僵住。
碧雲看著他驟然變化的神情,慢慢笑了起來,「只要這件事辦成,一百兩銀子,一文都不會少你的。」
-
另一邊。
承暉院中,早早燃起了安神香。
宋清嘉梳洗完畢,正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由府醫替她診平安脈。
這是她懷的頭一胎,更是侯府嫡長孫,無論是宋家或是秦家,都極為看重。
府醫隔著一方薄帕搭住她的手腕,凝神片刻,笑道:「少夫人脈象平穩,腹中胎兒也沒有什麼不妥。只是月份尚淺,仍要仔細將養,切忌憂思過度,也不要大喜大怒。」
宋清嘉微微頷首,「有勞先生。」
木香將早已備好的診金遞過去,素英則捧來府醫重新開好的安胎方子,仔細詢問飲食禁忌。
正說著,硯書從外面走了進來,向著宋清嘉恭敬行了一禮,「少夫人,世子叫小的過來傳句話。」
宋清嘉抬眸:「什麼?」
「世子說,善姨娘昨夜沒有休息好,今日身子不適,便不必過來請安了。」
宋清嘉一頓。
她分明記得昨日小善還好好的,怎麼一夜過去,忽然便身子不適了?
她心中覺得奇怪,面上卻沒有多問,只道:「既然如此,便叫她好好休息。」
「是。」
硯書應聲退下。
府醫收拾好藥箱,由木香親自送出了院子。
等房中沒有旁人,素英才從外面回來,順手合上房門,快步走到宋清嘉身旁,俯低身子,壓著聲音道:「少夫人,昨夜海棠春塢出事了。」
宋清嘉心頭微動,「什麼事?」
素英道:「世子昨夜去了海棠春塢,後來忽然傳了府醫過去。」
宋清嘉下意識看向門外,「世子病了?」
素英搖頭,「不是病了,像是受了傷。」
宋清嘉神色驟然一變,「受傷?」
「奴婢原本也只是猜測,今早特意去問過。府醫不肯明說,海棠春塢的人更是個個守口如瓶,只說世子昨夜留宿時不慎碰傷了。」
素英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奴婢聽人說,府醫離開海棠春塢時,手裡拿著染血的棉布。今早世子出門,衣領又比平日高了些,隱約能夠瞧見頸側裹著紗布。」
宋清嘉怔了好一會兒,慢慢反應過來,「……是小善傷了他?」
「多半是。」
「為何?」
素英遲疑片刻,目光落在宋清嘉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到底還是將話說得含蓄,「世子昨夜特意屏退了青杏,將自己與善姨娘關在房中。沒過多久便受了傷。奴婢想著,大約是善姨娘不願意……伺候世子。」
宋清嘉徹底說不出話來。
身為秦瓚的妾室,小善拒絕與秦瓚親近也就罷了,竟還用利器傷了他,她究竟要恨到什麼地步,才能如此決絕?
素英繼續道:「世子應當下了嚴令,不許任何人外傳。可是侯府里眼睛這樣多,府醫深夜進出海棠春塢,哪裡瞞得住?咱們能夠看出端倪,侯爺與夫人那邊,多半也能猜到大概。」
宋清嘉秀眉漸漸蹙緊。
此前小善出逃也好,對秦瓚冷言冷語也罷,在趙夫人眼中,或許都只是一個妾室不安分,鬧些無傷大雅的脾氣。
可是她一旦動手傷害秦瓚,性質便全然不同了。
定襄侯府只有秦瓚這一個兒子,定襄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侯府往後的榮辱興衰全都壓在秦瓚身上。
趙夫人可以容忍兒子為了女人失些分寸,卻絕不可能容忍有人威脅到他的性命,哪怕小善只是為了自保。
宋清嘉沉默片刻,低聲問:「榮安堂那邊可有動靜?」
「奴婢還沒有聽說。」
素英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應當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