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啊?」
沒人回答,
三四個穿黑皮夾克的壯漢走進屋,最前頭那個男人倒提著一根鐵棍,棍頭沾著暗紅的血跡,鐵鏽和腥味一起往屋裡鑽,
姜大強看清那根棍子,臉上的酒意散得乾乾淨淨,
「你們找錯人了吧?俺也去沒惹過你們啊!」
阿豹走到炕邊,抬腳把他踹下去,
姜大強摔在地上,後背撞到炕沿,疼得直抽氣,他顧不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往牆角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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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劫啊!救命····」
阿豹蹲下來,把鐵棍頂到他鼻尖前,
「老實點,問你一句話,」
姜大強聞到鐵鏽味,腿肚子直打擺,
「四十年前那個雨夜,你抱回來的那個帶胎記的女嬰,現在人在哪?」
姜大強縮在牆角,身下的濕了一大片,
他是真的嚇尿了,
幾分鐘前,他還夢見自己進城堵住姜晚寧的門,哭窮,說不準又能從那死丫頭手裡摳出錢來,
門板就在這時候被人踹開,
姜大強張了張嘴,先想賴,
他這輩子靠撒潑、耍橫、裝糊塗活著,見誰都能胡扯幾句,
可阿豹把鐵棍往前壓了壓,冰涼的鐵皮蹭過他鼻樑,他嚇的發抖,
這幫人不是普通人,
他們手上沾過血,
「在、在城裡……」
姜大強抱住腦袋,
「龍賢路!晚寧裁縫店!叫姜晚寧!我都說了!不關我的事啊!」
阿豹盯了他兩秒,拿鐵棍敲敲炕沿,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沓大團結,朝姜大強臉上甩過去,
「拿著,買你這條命,」
阿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別瞎出去亂說。要是漏了風,這棍子敲的就是你的天靈蓋,」
直到幾個人走出院子,姜大強才敢大口喘氣,
他盯著炕上那堆錢,手伸過去抓了兩回,才把錢攥住,
兩百多塊,平時夠他樂半個月,現在捏在手裡,只覺得恐懼,
等?等個屁!
姜家村是不能待了,
死丫頭的親爹媽要是找來,他偷孩子的事瞞不住了,這夥人要是回來滅口,他連埋哪兒都輪不著自己挑,
姜大強連姜海和方芳都沒叫,
他翻出一件破棉襖,胡亂往身上一套,揣著錢摸黑出了村,
鎮外正好有輛拉煤的貨車經過,他扒著車斗邊沿爬上去,像條喪家犬一樣跑了,
……
縣城,天剛擦黑。
顧遠錚站在鍋爐邊,掏錢買了一大包剛出鍋的栗子,
姜晚寧這陣子總說嘴裡沒味,剛出鍋的栗子粉糯,給她帶回去,正好能墊墊肚子,
他把牛皮紙袋包嚴實,塞進軍大衣內袋,剛轉過身,巷子裡跑出來一個人,
小趙步子壓得很輕,氣還沒喘勻,已經貼到顧遠錚身邊,
「首長,」
小趙沒敢敬禮,直接匯報,
「來了幾個生面孔,身上帶刀,一直在打聽嫂子的鋪子,」
顧遠錚腳下沒停,手隔著大衣按住那袋熱栗子,
「底細摸清了嗎?」
「還沒,在火車站那邊落的腳,分了兩撥,身上透著股匪氣,不是本地的小混混,」
小趙頓了頓,
「會不會是姜家那幫人找了幫手?看著有點功夫在身上,」
「不是。」
姜大強一家是什麼德行他最清楚,
一群只能在地上打滾撒潑的賴皮,連個殺雞的膽子都沒有,真要找人來鬧,頂多找兩個地痞流氓裝樣子,
可這幾個人帶著刀,還在踩點,
目標很清楚,
衝著姜晚寧的命來的,
應該是姜家那個養弟急了,
姜大強肯定吐出了消息,姜守正也在查,
有人怕當年那點髒事翻出來,打算趕在姜守正找到人前,把線索和人一塊燒乾淨,
顧遠錚停在路燈下,
燈光從他肩頭落下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趙,」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雙常年不見波瀾的眼睛裡,此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通知保衛科,換便裝,」
「是!」
「把龍賢路這條胡同,前後兩個口子全給我圍死。別走漏風聲,驚著屋裡的人,」
他看向小趙,
「今晚,別放走一個,」
……
夜深了,晚寧裁縫店前頭的卷閘門早拉下來了,
後院偏房燒著暖氣,炕頭暖烘烘的,
姜晚寧洗完頭,拿毛巾包著頭髮,盤腿坐在炕桌前,
帳本攤在面前,進貨單壓在算盤底下,她剝一顆栗子,吃一口,再撥兩下算盤珠,
栗子皮堆在小碟子裡,越堆越高,
顧遠錚沒進屋,
他端了把小馬扎,坐在堂屋門外,偏房透出的一點黃光落在他膝頭,剩下大半個人都藏在暗處,
腿上鋪著一塊雪白細棉布,
手裡握著一把開了血槽的軍刺,這東西跟了他很多年,刃口薄,開著血槽,刀身擦得發亮,
顧遠錚用拇指壓住棉布,沿著刀鋒一寸寸擦下去,布料擦過金屬,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他耳朵一直聽著外頭的風吹草動,
裡屋的算盤聲停了,
偏房門一開,暖氣和胰子香一塊飄出來,
姜晚寧端著搪瓷缸,本來想去灶房倒熱水,一低頭,看見顧遠錚穿著黑背心坐在冷風裡,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在外頭挨凍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