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雨越下越大,姜晚寧拎著蛇皮袋走下樓。
身後,周小偉還在罵,
「走就走!你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等你餓死在外頭,可別哭著回來求我爸!」
姜晚寧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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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門沒關,周建業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原本以為,姜晚寧只是鬧一鬧。
像以前一樣,受了委屈,躲到廚房裡掉兩滴眼淚,第二天照樣五點鐘起來做早飯。
可這一次,她連頭都沒回。
樓道里有鄰居探出頭來看熱鬧,吳老太探出半個腦袋,嗑著瓜子跟旁邊的人嘀咕。
「喲,周醫生家那個胖媳婦這是鬧啥呀?」
「這大晚上的,還下著雨,她拎著蛇皮袋往外跑,跟逃難似的。」
「兩口子吵架唄,過兩天就回來了,她離了周醫生還能上哪?」
一樓盡頭那扇門也開了一條縫,
張慶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根煙,穿著白背心,目光直直的盯著姜晚寧的背影。
他今年三十二,在縣醫院骨科當住院醫生,跟周建業一個科室幹了六年。
雨里的姜晚寧走得不快,棉襖濕透後貼在身上,勒出後背厚厚的肉。
張慶吸了口煙,舌尖舔了舔嘴角,眼眸微眯,
他記得十七年前,姜晚寧剛嫁過來那會兒,一米六五的個子,腰細腿長,皮膚白得跟藕節一樣的,笑起來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結婚那天,整條走廊的男人都盯著她看,都羨慕張建業去了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
後來她胖了,可那皮膚還是很白,肉乎乎的,這要是能摟著睡一覺·····
「慶子!關窗!」
吳老太在身後喊,
張慶把菸頭按在窗台上,又看了一眼巷口,姜晚寧的背影已經消失了。
他慢悠悠回了屋,躺在床上想著,
她一個女人家,沒錢沒工作沒娘家,要是她真能喝周建業那狗東西離婚,那他到時候給口熱飯吃,稍微送點東西噓寒問暖,估計那女人都能貼過來,
他這麼想著,某處都開始燥熱難耐。
姜晚寧渾身濕透,雨越下越大。
街邊的店鋪全關了門,但她不能這個樣子回醫院。
季溫書和季嫣然救了她的命,給她衣服穿,給她飯吃,還給了她一份陪護的活,可人不能把別人給的善意,當成自己賴著不走的理由。
她得找個落腳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張床。
順著街角拐進了一條老巷子,路邊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看到一個掛著平安旅社的牌子,姜晚寧推門進去。
櫃檯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大姐,正看著巴掌大的黑白電視,裡頭咿咿呀呀唱著戲。
「住店?」
大姐抬了抬眼皮。
「多少錢?」
「單間三塊五,通鋪一塊,押金五塊,退房檢查沒問題退還。」
姜晚寧咬了咬牙。
「單間。」
她從貼身內兜里掏出錢,數了八塊五放在櫃檯上,大姐驗過,丟了把鑰匙給她。
「二樓最裡頭,熱水沒有,水房在走廊盡頭,被褥弄髒扣押金。」
「知道了,」
說完她提著蛇皮袋上樓,木樓梯被踩得咯吱響,走廊里一股潮味,找到最裡頭的那間房。
房間裡只有一張鐵架床,一床薄被,牆角立著半面全身鏡,邊緣結滿鏽斑,鏡面斑駁得照出來的人都變了形。
姜晚寧放下蛇皮袋,關上門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裡那個人,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上,臉色蠟黃浮腫,雙下巴耷拉著,眼袋又深又重,脖子粗得幾乎看不出輪廓,秋衣緊綁在身上,肚子一層一層往外凸,胳膊粗得像小腿。
肚皮正中間,一道暗紅的傷痕還沒結痂,那是周建業的手術刀留下的。
姜晚寧盯著鏡子裡這個女人。
十七年前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姑娘呢?
那個眼睛亮亮的,皮膚白淨的,會穿碎花裙子的姜晚寧呢?
為了給周小偉做飯,她每天凌晨五點起,為了省錢,她把周建業的舊襪子補了又補還在穿,為了不被嫌棄,她什麼都忍,什麼都咽。
姜晚寧慢慢蹲下去,蹲在鏡子前面,額頭抵在膝蓋上,眼眶乾澀得發疼。
她就那麼蹲著,蹲了很久,膝蓋都麻了。
才站起來,她盯著鏡子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姜晚寧,你給我記住。」
「減肥,掙錢,活出個人樣來!」
「再也不給任何人當免費的老媽子。」
第二天,雨停了。
姜晚寧穿上半乾的衣服,頭髮重新紮了個低馬尾,退了房,
她先去了醫院。
特護病房門口的戰士認得她,側身讓她進去。
季溫書坐在窗邊,手裡織著半截毛衣,看見她進來,才放下針線。
「回來了?」
姜晚寧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手指絞著衣角。
「季阿姨,我···我是來跟您辭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