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內不得御空而行,因此年輕修士很快操控著寶蓮落在山門前的空地,指著門口的巍峨巨石,興奮道。
「大師兄!快看!我們到了!」
「掌門和師兄弟們見到你,肯定高興的不行!」
身旁的年輕師弟眉眼鮮亮,滿臉雀躍,腳步都輕快了數分。
戚朝被那語氣帶動,神情也輕鬆了幾分。
父母離世的突然,是他們的幾位結義兄弟,合力將只有五歲的戚朝撫養長大。
在發覺戚朝在劍道一門的天賦後,更是不遺餘力的供給資源。
因此戚朝這些年來,一直都在這算不得出挑的宗門中,不曾有過離開的念頭。
眼下終於回來,戚朝望著熟悉的山門,熟悉的宗門牌匾,終於露出淺淺笑意。
可下一瞬,戚朝腳步驟然一頓,神色忽然凝了幾分,抬眼望向山門之處。
只見觀虛宗山門前,雲霧散開,卻是人影重重。
身著一襲暮色道袍的掌門懸在半空中,衣擺無風自動,而他的身前,有著一眾弟子肅立於此。
猝不及防的看見戚朝的身影,那些弟子神情各異,大多凝重難看,他們彼此望了望,卻不曾露出半點喜悅之情。
在場眾人,竟全然沒有等候宗門驕子歸來的欣喜。
年輕修士對氛圍的感知能力低的可怕,他瞧見一眾弟子和掌門出現,還興奮的揮了揮手。
「哎你們怎麼來了!」
「掌門你看我遇到了誰!」
觀虛宗人口不多,除卻掌門和幾位長老外,統共加起來不到兩百位弟子,這還依仗了戚朝劍修天才的名頭。
生源稀少的情況下,弟子之間大多關係不錯,最少也有個點頭之交。
那年輕修士瞥了一圈,見相熟的師兄弟都來了,又轉頭看向身側沉寂寡言的戚朝,小聲嘀咕道。
「奇怪啊大師兄,我遇到你後還不曾傳信給宗門,怎的掌門和各位師兄弟怎麼會盡數在此等候?」
他的話音清脆,落在戚朝耳中,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心頭。
稀疏的寒風掠過山道,捲起滿地松針,涼意刺骨,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戚朝眸色驟然沉冷,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原本鬆弛的脊背緊繃如弦。
他修為盡失,五感卻因妖化變得愈發敏銳,此刻清晰地捕捉到空氣中凝滯的靈力、弟子們緊繃的姿態。
以及掌門眼底深藏的、毫不掩飾的戒備與殺意。
不對勁,從頭到尾都極為不對勁。
他閉關白骨沙原一事絕密,就連宗門內部,也僅有掌門石伯伯一人知曉。
先前戚朝不是沒有懷疑過石鎮。
可對方身為長輩,又是父母的結義兄長,這些年來更是對他循循善導,沒理由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畢竟戚朝可是觀虛宗的頂樑柱,若他倒了,這宗門多半也就走到頭了。
但遇險重傷、銷聲匿跡至今月余,宗門理應一無所知。
可此刻全員列隊、掌門親迎,分明是早已知曉他今日歸來,甚至早早在此等候.......
不祥的預感如潮水般洶湧而上,瞬間淹沒了戚朝的心神。
他神色愈發冷峻,漆黑的眼眸沉沉掃過前方眾人,心底的不安無限放大。
不等他多想,山門之前,一身素色道袍的掌門驟然動了。
錚——
清越凌厲的劍鳴響徹山谷,刺破山間靜謐。
掌門抬手拔劍,寒光凜冽的長劍瞬間出鞘。
劍尖穩穩鎖定山道中央的戚朝,凌厲的劍氣撲面而來,帶著毫不留情的殺伐之意。
「諸位弟子聽著!」
掌門聲音洪亮肅穆,響徹整座山門,字字冰冷,毫無半分溫情。
「真正的戚朝,已於一月前白骨沙原渡劫隕落!」
「魂燈消散,定是被妖族所害!」
掌門說著,似乎因為心中的悲痛而持不住長劍,他手中劍尖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透著幾分艱難。
「眼前之人,身形容貌雖與他別無二致,實則是妖族妖孽幻化而成,假冒吾宗大弟子,意圖混入宗門,禍亂山門!」
一語落地,滿場寂靜,隨即譁然四起。
戚朝渾身一震,怔怔望向眼前親手教導他劍道、撫育他長大的長輩,心底驟然一片冰涼。
旁人不知,他卻清清楚楚。
如今掌門的神情姿態,同數年前那番,何其相似。
多年前父母不幸身亡,掌門石鎮也是這番模樣,悲痛欲絕神情哀傷,只說是妖族害了他的父母。
「師伯,你看清楚,我是戚朝。」
戚朝開口,嗓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丹田盡碎,靈力全無,此刻身形單薄,搖搖欲墜,卻依舊倔強地抬眼對峙。
「白骨沙原我渡劫遇襲,僥倖未死,歸來歸宗,何談妖化假冒?」
他的辯解真摯懇切,可落在眾人耳中,卻如同妖言惑眾。
無人回應他的話語,無人理會他的辯駁。
山門上下,所有弟子在掌門一番話後,皆面露戒備,目光死死鎖定他,眼中滿是警惕與憎惡。
「妖孽休得狡辯!」
聽著戚朝的話,石鎮神色未動,只厲聲呵斥,劍勢再漲,凜冽劍氣直逼戚朝面門。
「布陣!誅殺妖邪,為戚朝報仇!」
一聲令下,早已待命的數十名宗門弟子瞬間身法齊動,靈力齊齊運轉。
各色靈光自眾人掌心迸發,交錯縱橫,瞬間在山道之上結成穩固的誅妖鎖靈大陣。
陣法成型,肅殺之氣瞬間籠罩四方,將戚朝牢牢困在陣心,無路可退。
方才一路相伴、滿心赤誠迎接大師兄歸來的年輕師弟,此刻臉上的歡喜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疑惑與遲疑。
他怔怔看著陣中孤立無援的戚朝,又望向神色決絕、言之鑿鑿的掌門,心底的信任漸漸崩塌。
掌門威嚴深重,從未妄言,絕非無的放矢。
若不是有確鑿證據,掌門絕不會當眾指認宗門首席大弟子為妖邪!
遲疑片刻,年輕師弟眼中的親昵徹底消散,終究是選擇相信掌門,緩緩退後幾步,歸入弟子隊列之中。
下一瞬,他抬手凝起靈力,將冰冷的攻勢,對準了昔日他萬分敬重的大師兄。
昔日同門,朝夕相伴,此刻盡數反目,兵刃相向。
戚朝立在陣心,周身無半分靈力護體,心底的寒意遠比山間冷風更甚。
誅妖大陣已然啟動,磅礴凌厲的靈力攻勢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浩然正氣專為克制妖邪,碾壓而下。
沒有丹田支撐,沒有靈力防禦,昔日冠絕宗門的天才弟子,此刻如同待宰羔羊,只能硬生生承受著猛烈的陣法衝擊。
轟隆——
狂暴的靈力轟然砸落,狠狠轟擊在戚朝身上。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骨骼作響,皮肉撕裂,鮮血瞬間浸透了素色衣袍。
戚朝身形踉蹌,猛地倒退數步,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強忍許久,終究還是嘔出一口鮮血。
人族修士的靈力、觀虛宗的正統誅妖陣法,對已然妖化的他有著極致的克制之力。
劇烈的疼痛刺激著肉身,潛藏在他血脈深處的上古妖血,再也無法壓制,被迫強行覺醒。
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縮,化作狹長冷冽的妖類豎瞳,寒芒乍現。
脖頸側邊的肌膚之下,細密鱗片也開始緩緩浮現,層層疊疊,泛著冰冷妖異的光澤,在天光之下清晰可見。
豎瞳顯露,鱗紋浮出。
這一幕,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所有人眼中。
「果然是妖!」
掌門眸光驟冷,殺意愈發濃烈,語氣篤定無比。
「真正的戚朝早已身死,此妖竟敢化形冒充,欺我宗門上下!」
「諸位弟子,全力出擊,誅殺此僚!」
此言徹底敲定了戚朝的罪名,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一眾弟子再無半分遲疑,靈力盡數催動,陣法威力暴漲數倍,一道道凌厲的靈光刃風裹挾著誅妖之力,鋪天蓋地朝著陣中之人碾壓而去,勢要將他就地誅殺。
無盡攻勢纏身,劇痛席捲全身,戚朝被逼得步步後退,卻很快撞上一層靈力罩。
山門大陣開啟,看來掌門師伯早有準備,勢必要將他斬殺於此......
戚朝強行咽下喉中血沫,漆黑的豎瞳側血絲湧現,眼睜睜看著昔日親人師長、同門摯友盡數刀劍相向。
此刻一切事情分明,最不敢置信的人原來才是背叛的那位。
許久的疑惑,終於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掌門師伯會提議讓他只身前往沙原渡劫,而無人知曉的閉關之地,又會湧現一批妖族。
怪不得從頭至今不曾露面,掌門卻可以早有準備,在此地布下殺陣,甚至連藉口都找的無懈可擊。
若是石鎮同妖族早有勾結,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先前他同妖尊沈疏肆待在一處的事情,也曾被幾個妖族撞見,想來也不是秘密。
心緒拂過,這麼久以來的困惑一個接一個的被解開,戚朝抬手擦去嘴角血絲,抬頭望向浮在空中的掌門,眼底恨意浮現。
該死,若早些時候發現端倪,也不至於自投羅網......
可如今說這些已然晚了,四周漸濃的靈力殺氣十足,直指陣中的戚朝。
他咬了咬牙,不欲再做辯解,只將手中緊握得一柄斷裂的舊劍橫在身前。
此劍是他父母離世前留下的唯一一件寶器,陪他走過這十數年修行歲月。
可如今劍體斷裂,早已不堪一擊,唯有劍柄之上,懸掛著一枚溫潤漆黑的墨珠。
此刻,漫天殺局鎖死所有退路,致命攻勢即將落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劍柄上的墨珠驟然震顫。
通體發黑的珠身爆發出璀璨幽深的暗光,層層墨色光暈瞬間擴散開來,隔絕了所有凌厲攻勢。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堅硬的墨珠寸寸開裂,化作漫天細碎墨光。
一股霸道磅礴、不容置喙的妖力驟然炸開,強行撕裂穩固的誅妖大陣,撕開一道空間裂隙。
無形的力量包裹住渾身是傷、走投無路的戚朝,不等眾人反應,瞬間將他拖拽而出。
狂風驟起,墨光漫天。
漫天靈力攻勢盡數落空,陣法中心煙塵滾滾,碎石紛飛,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待煙塵緩緩落定,山道之上空空如也。
方才還被困陣中、滿身傷痕、無處可逃的「妖族贗品」戚朝,已然徹底消失在青雲宗山門之前,不見絲毫蹤跡。
只餘下滿地狼藉,以及一眾弟子錯愕茫然的神色,和掌門眼底深沉難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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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觀虛宗數百里開外的集市上,一片繁華。
三個月才會舉辦一次的集市用來採辦修行所用的各種損耗,再適合不過,因此不少散修和周邊宗門弟子,都算著時間趕了過來。
這會兒正同凡間一般,斤斤計較的講著價。
「就你這品質,三枚下品靈石不能再多了!我要的多,你再便宜點。」
「三枚下品靈石?!你怎麼不去搶!我這可是上好的黃紙,用來畫符可提高三成威力,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趕緊滾,別耽誤我做生意!」
「哎哎,你這人怎的這麼凶,這不是商量著麼,五枚下品靈石!不能再多了!」
「你滾不滾?不滾我抄刀子了!」
兩人正蹲在街尾巷子裡討價還價,忽然有所察覺,一起朝著身邊望去。
只見幾步開外的空地,突然抽了抽。
下一瞬一個身形哐當一下砸在了地上。
等看清後,才發現那年輕男子衣衫染血,身形狼狽,多半是剛打了一架。
發現打不過,又借著什麼法器轉瞬逃到了這裡。
修界絕非平安盛世,諸如此類的事情常有發生,因此在場眾人見怪不怪,看了幾眼後就不再在意。
而離那人最近的商販和散修,也只砸吧砸吧嘴,羨慕了一番真有錢,居然用得上空間挪移這等有價無市的法寶。
轉頭又陷入無休止的爭論中,不再關注。
戚朝被突然帶到此處,第一時間還沒能反應過來,撐著一瘸一拐站了起來後,才發現劍柄上的墨珠又碎成了兩半。
這可比先前的裂紋大得多,而且花色隱隱有所不同。
顯然是沈疏肆趁他不備,偷偷換了個新的。
戚朝將那裂開的墨珠攥在手裡,低頭間神色有些怔然複雜。
沒想到,又被那妖救了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