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看著殷妄,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赤紅色眼眸,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
下一秒,藏在袖中的手掐了一個極其簡短的訣,嘴唇翕動,念出了一個字。
那字音極輕,輕到幾乎被風聲淹沒,但落在殷妄耳朵里,卻像一道悶雷在神魂深處炸開。
殷妄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那股原本正要收緊的力道驟然消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指尖、他的腕骨、他的整條手臂上一路蔓延而上,鑽入血脈、滲入經脈、纏繞上靈力的核心。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鬆開了江雲瑾的脖子,整個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定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光里的那一層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江雲瑾退後兩步,站定,伸手揉了揉自己微微發紅的頸側。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窒息後的沙啞:「傀儡也敢弒主?」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殷妄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像是一尊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的偶人,四肢的每一寸關節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
他的靈力運轉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那停滯極短,卻讓他的氣息在剎那間紊亂了一瞬。
殷妄抬起頭,看向江雲瑾,目光里那一層玩味的笑意終於徹底褪去,露出了底下某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傀術。」他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意外,「你學了傀術?」
「你當初扔給我的那些功法裡,有一卷正好就是傀術。」江雲瑾的語氣平靜,「我花了很久,終於學會了它,然後把術法核心融進了拜師帖里。」
他看著殷妄,目光里那層乖順和恭謹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冷靜的神色:「你簽了那份拜師帖,就代表你自願將神魂的一縷引線交到了我手中,那枚玉牌里的縛靈紗,確實是為了吸收你的靈力,而拜師帖里的傀術,不過是我準備的後招。」
殷妄沉默了片刻。
他試圖奪回對身體的控制權,卻在每一次發力時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了回去。
最終,殷妄笑了。
那笑聲從低到高,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意味。
「傀術……我當初把那捲功法扔給你的時候,確實沒想過你會去練它,那捲功法晦澀難懂,而且修行起來極其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反噬施術者自身,我本以為你不會碰它。」殷妄看向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面前這個人,「沒想到,你不僅練了,還把它藏得這麼好。」
江雲瑾毫無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對付你,不給自己留底牌怎麼行呢?」
殷妄退後幾步,姿態依然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從容,但那從容中多了一絲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顯露過的、近乎真誠的欣賞。
「那麼,我親愛的徒兒。」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終於在這場漫長的遊戲中找到了一絲真正的樂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江雲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喚了一聲。
「系統。」
那隻灰撲撲的麻雀終於從方才的禁錮中掙脫出來,撲棱著翅膀飛到他的肩頭,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在、在的。」
「任務要求,是完成成親,然後殺了他,對嗎?」
麻雀點點頭:「沒錯。」
於是,江雲瑾對著殷妄重新露出一個笑容:「師尊,我們成親吧。」
殷妄意外挑眉:「你費盡心思,就為了這個?」
江雲瑾沒有回答,只是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份拜師帖,將帖子在半空中展開,指尖覆在紙面上,將靈力灌注其中。
那些原本端正工整的文字,在靈力拂過之後,一行行新的字跡從空白處浮現出來。
在原本的拜師文辭的間隙里,像藤蔓一樣悄然攀延、舒展,組成了一篇完整的婚帖。
從「兩姓聯姻,一堂締約」到「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一字一句,皆是婚書應有的措辭。
末尾處,殷妄親手簽下的那個名字,正端端正正地落在「男方署名」一欄。
江雲瑾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帶著一種得逞的狡黠:「師尊,你親手在婚帖上簽了名字,可不能耍賴。」
殷妄的目光落在那張帖子上,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寫的?」
「寫拜師帖的時候,我將婚帖的內容以靈力為筆,隱在字裡行間。」江雲瑾得意洋洋的。
殷妄看著他那副「我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的模樣,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算計。」
他的目光落在江雲瑾臉上,那裡面沒有了殺意,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像是欣賞一件傑作的愉悅:「好,我跟你成親。」
江雲瑾眨了眨眼:「真的?」
「你把婚帖都備好了,我還有得選嗎?」殷妄活動了一下依然被傀術牽制的手指,「既然你這麼想同我成親,那我就昭告天下,你,將會是我殷妄的妻子,怎麼樣?」
江雲瑾愣了一下:「……搞這麼隆重?」
殷妄的目光帶上了一絲深意:「當然,既然要成親,為什麼不轟轟烈烈一些?」
江雲瑾想了想,覺得也無所謂。
反正任務要求只是成親,隆重點還是低調點,本質上沒什麼區別。
思及此,他聳了聳肩:」沒想到師尊你還挺有儀式感,那就隨你好了。」
於是,第二日一早,整個修仙界都收到了殷妄的婚帖。
婚帖以靈力凝成,化作漫天金紅色的流光,同時落入各大宗門、世家、散修聯盟乃至一些隱世勢力的山門與府邸之中。
婚帖上的字跡遒勁張揚:
「我殷妄,今與殷肆締結良緣,一個月後,於玄淵山行合卺之禮,恭請諸君光臨,共證佳期。」
整個修仙界在收到婚帖的那一刻,陷入了短暫的、震驚的沉默。
然後,炸了。
「乾元尊上要成親?!那個乾元尊上?!」
「殷肆?殷肆是誰?我怎麼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姓殷……可乾元尊上不是沒有親人嗎……」
「誰說只有親人才能同姓,這姑娘怕不是早就被尊上收入門下了。」
「所以是師徒成親?這……這未免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