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太小了吧？像給貓做的。」
青禾拿著那件小棉襖翻來覆去地看，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可思議。
」等他長大了就好了。」沈辭把棉襖接過來疊好，」長得快的。」
」有多快？」
」你過兩天就知道了。」
果然——才過了一周，團團的臉就圓了一圈。
原本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來，皮膚白得發光，嘴巴小小的，像一顆紅櫻桃。
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黑得像墨，亮得像星。
誰見了都要多看兩眼。
轉眼到了團團滿月。
沈辭本來不想大辦。低調慣了。
但王嬸不干。
」滿月不擺酒——那叫什麼滿月？」王嬸雙手叉腰站在院子裡，」不用大辦。就在你院子裡擺三桌。鄰里街坊來吃個飯，熱鬧熱鬧。」
」王嬸，我怕——」
」怕什麼？你是清河鎮的蘇娘子，生了孩子辦滿月酒天經地義。」王嬸壓低聲音，」越正常越好。你要是縮著不辦——那才叫奇怪。」
沈辭想了想。
王嬸說得對。
一個正常的寡婦生了孩子，辦滿月酒——是人之常情。
不辦反而可疑。
」行。辦。但簡簡單單的——別太鋪張。」
」放心。雞是我家的，魚是老張頭塘里的，菜是自己院子種的——花不了幾個錢。」
滿月酒那天。
三張桌子擺在院子裡。
陽光正好，風不大，空氣里飄著燉雞湯的香味。
來了二十來個人——全是街坊鄰居。
賣豆腐的周嫂子來了，提了一包自磨的豆粉。
開米鋪的趙掌柜來了，帶了兩斤紅糖。
橋頭的孫嬸來了，抱了一床自己縫的小花被。
李裁縫來了，又送了一雙虎頭鞋。
大家圍在桌邊吃著喝著，等著看小主角。
」團團呢？快抱出來讓我們看看！」
青禾從屋裡把團團抱了出來。
小傢伙穿著那件繡老虎的棉襖，戴著一頂紅色小帽子，被包得像個粽子。
一出來——
」哎呀媽呀！」周嫂子第一個叫出了聲。
」這孩子——這孩子長得也太好了吧？」
」你看這皮膚！白得跟牛奶似的！」
」這眼睛——又大又亮！跟畫上的娃娃似的！」
」這鼻子——多挺啊！將來長大了不得了——」
一群大嬸圍了上來。
團團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小嘴一癟——
所有人以為他要哭。
結果——
他咧嘴笑了。
」哇——他笑了！」
」你看你看！笑得多甜——」
」這孩子也太招人了！」
」來——讓嬸子抱抱！」
周嫂子伸手要接。團團看了她一眼，居然伸出了小手。
」他讓我抱！」
」人家那是伸手——不一定是讓你抱。」
」就是讓我抱！你看——」
周嫂子把團團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抱著。
團團在她懷裡扭了扭，然後——
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不哭不鬧。
」這孩子脾氣真好。」
」不認生——這么小就不認生，了不得。」
」蘇娘子會養。你看這孩子——胖嘟嘟的——」
沈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嘴角彎了。
眼底也暖了。
」蘇娘子，這孩子長得像你多一些。」王嬸湊過來，」但這眉毛——」她看了看團團的臉，又看了看沈辭的臉，」這眉毛不像你。」
沈辭的心跳了一下。
」隨他爹。」她淡淡地說。
」你家那位——長得也好看吧？」
」還行。」
」可惜走得早。」王嬸嘆了口氣，」不過沒關係——有你在，這孩子不會差的。」
」嗯。」
顧明軒也來了。
他拎著一罈子酒，笑嘻嘻地坐到了男客那一桌。
」蘇娘子，恭喜恭喜！」
」多謝。」
」這罈子是我從揚州帶回來的——女兒紅。存了十五年的。」
」我不喝酒。」
」給團團存著啊！等他長大了——開壇的時候喝。」
沈辭看了他一眼。
」……那多謝了。」
」客氣什麼。」顧明軒湊到搖床邊看了看團團，然後——
他的笑僵了一瞬。
」怎麼了？」沈辭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沒什麼。」顧明軒迅速恢復了笑容，」就是覺得——這孩子長得真精神。」
但沈辭看見了。
在他笑容僵住的那一瞬間——
他的目光停在了團團的眉眼上。
那雙眉。
細長。微挑。
跟沈辭一點都不像。
但跟某一類人很像——
那種在廟堂之上、權傾朝野的人。
顧明軒是商人世家出身。他見過大人物。
他不知道團團的父親是誰。
但他看出了——這孩子的父親，絕不是什麼普通人。
」顧公子。」沈辭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啊？」
」酒放廚房就行。」
」好好好。」
顧明軒拎著酒去了廚房。
沈辭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看出來了。
或者說——他遲早會看出來。
團團長得太像裴行了。
現在小——還看不太明顯。
但等他再大一些——
那雙眉，那個鼻子，那種看人的眼神——
會越來越像。
」蘇娘子——」青禾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該上菜了。」
」嗯。上吧。」
三桌人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
沒有山珍海味。
就是家常菜。
但所有人都吃得開心。
」蘇娘子——你這胭脂鋪什麼時候重新開啊？我那盒桂花口脂用完了——」
」出了月子就開。」
」你可快點。我等著呢。」
」我也等著！粉桃色的還有沒有——上次買了一盒，我婆婆都說好看。」
」有有有——出了月子就備貨。」
熱鬧了一下午。
太陽西沉的時候，客人們陸續散了。
院子裡只剩一地碗碟和一個睡著了的小糰子。
沈辭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
晚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涼意。
但她的心是暖的。
」蘇娘子。」青禾收拾著碗碟，」今天真開心。」
」嗯。」
」這就是您想要的日子吧？」
沈辭看著搖床里的團團。
」是。」
她頓了一下。
」但不能大意。」
」嗯？」
」顧明軒今天看團團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嗎？」
青禾想了想。
」好像——愣了一下？」
」他看出來了。團團長得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那怎麼辦？」
」他不會亂說。但——」沈辭站起身，」以後在外人面前，給團團戴帽子。遮住眉毛。」
」戴帽子？」
」嗯。就說怕著涼。」
」……好。」
沈辭彎腰，把團團從搖床里抱起來。
小傢伙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領。
」團團。」她低聲說。
」你長得太好看了——這是你爹唯一給你的好東西。」
」但也是最危險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