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來,輕著點。」
趙掌柜的聲音從棺外傳來,沉穩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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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躺在棺木里,感覺身體被抬離了地面。晃晃悠悠的,像坐一條小船。
兩個夥計抬著棺材,從棺材鋪後院走上了街。
棺外的聲音湧進來——人聲、笑聲、鞭炮聲、孩子的尖叫聲。
中秋夜的京城,熱鬧得像一鍋燒開的水。
」讓讓讓,借過——」趙掌柜在前面開路。
」哎呦,大晚上的抬棺材?晦氣!」路人罵了一句,趕緊躲開。
」鄉下老太太等著入土,耽擱不得。各位行個方便。」趙掌柜賠著笑。
沒有人再多問。
中秋夜出殯雖然不吉利,但在京城這種地方,什麼怪事都有。何況滿街都是放燈的人,誰在乎一口棺材?
沈辭在黑暗中睜著眼。
兩個通氣孔透進來的光一明一暗——那是路邊的花燈映過來的。
紅的,黃的,變幻不定。
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控制得極穩。
不能喘粗氣。不能咳嗽。不能有任何聲響。
棺材在人潮中緩緩前行。
沈辭在心裡默數步數。
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
趙掌柜的聲音又響了:」快到了,再走一盞茶就到城門。」
城門。
喪門。
城南那扇專供出殯運靈的小門。
沈辭的手指微微收緊,按在小腹上。
腳步聲變了。
從嘈雜變成空曠——人群被甩在身後了。
這一段路沒有花燈,沒有人聲。只有夥計的腳步聲和棺木輕微的吱呀聲。
然後,腳步聲停了。
」站住!誰?」
城門守衛的聲音。
」趙記棺材鋪的。鄉下主顧催著入土,今夜就得出城。」趙掌柜的聲音不緊不慢。
」大晚上出殯?有路引沒有?」
」有有有。」窸窸窣窣的翻找聲,然後是紙張遞過去的聲音。
沈辭在棺材裡屏住了呼吸。
」路引上寫的是……趙記棺材鋪,運靈一口,送往城外三里義莊。」
」嗯。」守衛的聲音頓了一下,」棺材裡裝的什麼?」
沈辭的心猛地一縮。
趙掌柜笑了:」大人,裝的是死人。您要是不信——開蓋驗?」
沉默了一息。
」呸呸呸,大晚上的誰看死人!」守衛罵了一句,」過去過去,趕緊滾!」
然後是銀子換手的聲音——輕微的,叮噹一聲。
」行了行了,快走。」
腳步聲重新響起。
棺木繼續往前走。
沈辭感覺到了——腳下的路面從青石板變成了土路。
顛簸變大了。泥土的氣息透過通氣孔鑽進來。
出城了。
她出城了。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流進耳朵里。
溫熱的。痒痒的。
她沒有擦。
就讓它流。
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棺木被放了下來。
」咔嗒」——暗扣被從外面打開。
棺蓋掀起。
月光傾瀉而入。
沈辭眯了眯眼,坐起身。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田野的青草氣息和遠處稻田的泥土味。
趙掌柜站在旁邊,伸出一隻粗糙的手。
」蘇娘子,到了。岔路口。」
沈辭握住他的手,從棺材裡爬出來。
雙腿有些發軟——在棺材裡躺了大半個時辰,血都不怎麼流通了。
她站在曠野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甜的。
自由的味道,是甜的。
」騾車在那邊。」趙掌柜指了指路邊柳樹下。
一輛騾車,車夫已經坐在轅上等著了。
沈辭拿起包袱,轉身看了趙掌柜一眼。
」多謝趙掌柜。大恩不言謝。」
」客氣了。」趙掌柜擺擺手,」一路順風。」
沈辭點頭,快步走向騾車。
上車。
」去通州碼頭。快。」
車夫一甩鞭子,騾車飛奔而去。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塵土。月光銀白,灑滿了整條官道。
沈辭坐在車廂里,回頭看了一眼。
京城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
城牆、燈火、高高的屋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濕的畫,一點一點暈開,消散。
那座裴府。
那個男人。
全都在身後了。
她轉過頭,不再回望。
」再見了,裴行。」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不是告別。
是宣判。
騾車在月光下飛馳。
通州碼頭越來越近。
空氣里開始有了水的氣息——運河的水腥味,混著船木的松香。
半個時辰後,車停了。
」到了。」車夫說。
沈辭跳下車。
通州碼頭在夜色中安安靜靜的,只有幾盞漁火在水面上搖晃。
第三個泊位。
一條掛著」順和號」旗幟的運糧船,黑黝黝地泊在水邊。
船頭站著一個人影。
不——兩個人影。
一個是青禾。
另一個,穿著藍衫。
沈辭快步走過去。
青禾看見她,整個人撲了過來。
」夫人!!」
」小聲點。」沈辭拍了拍她的背,嘴角卻是彎的。
藍衫年輕人走上前,拱了拱手。
沈辭對上暗號。
」秋風送涼。」
年輕人點頭:」順水南行。」
暗號對了。
」請上船。」年輕人側身讓路,」艙里已經備好了。」
沈辭踏上跳板。
船身微微晃動。
她站在甲板上,低頭看著腳下黑沉沉的河水。
水面倒映著月亮,碎成一片銀光。
」開船吧。」她說。
纜繩解開。
船槳入水。
運糧船緩緩駛離碼頭,匯入大運河的夜色中。
碼頭的燈火越來越遠。
京城的方向——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鐘聲。
不是寺廟的鐘。
是裴府的警鐘。
走水了。
」夫人……」青禾站在她身邊,聲音發顫。
沈辭閉上眼。
風吹起她粗布衣裳的衣擺。
一滴淚滑下來。
不是不舍。
是終於——終於逃出來了。
她撫著小腹,低聲說了一句。
」孩子,我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