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留給裴行的。」
青禾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夫人……這是休書？」
」不是休書。」沈辭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是認罪書。」
」認罪？」青禾不解，」夫人有什麼罪？」
沈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深秋里最後一片葉子落下的聲音。
」我當然沒罪。但裴行需要一個台階。」
她落筆，字跡清秀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凌厲。
」如果我直接消失——他會瘋。他會翻遍全城、搜遍天下去找我。不是因為愛。是因為他不允許屬於他的東西憑空消失。」
」但如果他先看到一封信——一封正妻'自覺不配'的信——他會怎麼想？」
青禾想了想。
」他會覺得……是夫人自己想不開？」
」對。」沈辭寫下第一行字。
」相爺台鑒——」
」他會覺得這個女人受不了冷落，承受不住壓力，自己走了。是軟弱。是認輸。是廢物。」
」他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派人追'，而是——」
」'隨她去'？」青禾試探著說。
沈辭搖頭。
」不會隨她去。但會猶豫。猶豫的時間——哪怕只有半天——就夠了。」
她繼續寫。
」妾身沈辭，自嫁入裴府以來，日夜惶恐，深知自身德行淺薄，不堪為裴府主母之位……」
一字一字，寫得從容。
」妾身才疏學淺，不能為相爺分憂解難。每日戰戰兢兢，唯恐有失。然相爺心有所屬，妾身心知肚明。強留於此，不過徒增相爺煩擾……」
青禾在旁邊聽著，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夫人……您明明是被逼走的，為什麼還要把錯往自己身上攬？」
」因為這樣寫——裴行才不會第一時間派暗衛追。」沈辭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一個承認自己不配的女人，一個主動退讓的正妻——在裴行眼裡，不構成威脅。他頂多覺得丟了面子。丟面子的事他會冷處理——先壓下來，再慢慢查。」
」可萬一他——」
」萬一他當天就追？」沈辭停了筆，看了青禾一眼。
」所以這封信不能放在顯眼的地方。要藏。」
」藏哪裡？」
」妝奩底層。他不會第一時間翻妝奩。」
沈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消失之後，最先發現的人一定是劉嬤嬤。劉嬤嬤會先去找管家，管家會先查正院——查到人不在了，才會報告裴行。」
」這中間要多久？」
」至少兩到三個時辰。」
」加上這封信給裴行的猶豫時間——」
」我可以爭取到半天。」
半天。十二個時辰。
足夠她從通州碼頭順水南下，出了京畿地界。
」夫人真是……」青禾擦了擦眼淚，」每一步都算到了。」
沈辭沒有接話。
她繼續寫信。
」……妾身不求和離之名，只求相爺容妾身靜處一隅。此後各自安好，不再相擾。叩首再拜，不勝惶恐。妾沈辭字。」
放下筆。
吹了吹墨跡。
一封信，寫得卑微到了骨子裡。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說：」我配不上你，我走了，你別找我。」
沈辭看著這封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前世她大概真的會寫出這種話來。
發自內心的。
這一世——
」這是我最後一次在裴行面前低頭。」
她把信折好，放進妝奩最底層。
」以後再也不會了。」
」夫人。」青禾忍不住了，」您不恨他嗎？」
沈辭沉默了一瞬。
」恨過。」
」現在呢？」
」現在……」沈辭偏了偏頭，想了想。
」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不值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桂花香瀰漫在空氣里。
」裴行欠我的、柳葉欠我的——將來會有人替我收。但不是現在。」
」現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她轉過身，目光堅定。
」活著。帶著孩子活著。」
青禾重重點頭。
」夫人，還有五天。」
」嗯。五天。」
沈辭回到桌前，把筆墨收起來。
」青禾，明天幫我做最後一件事。」
」什麼事？」
」把正院後門的那把鎖換掉。換成我們自己的鎖。鑰匙只留一把，在我手裡。」
」現在的鎖——」
」是管家的鑰匙能開的。萬一中秋那夜有人來查後門——開不了鎖，就進不來。多爭取一刻鐘。」
」奴婢明白。」
」還有。」沈辭從袖中摸出一小瓶東西。
」這是什麼？」
」迷香。」沈辭把瓶子遞給她，」中秋那夜，正院門口守夜的婆子——給她聞一下。她睡過去之後，我們從後門走。」
」夫人，這迷香哪來的？」
」趙掌柜給的。他做棺材生意，經常要處理一些……不方便的場面。」沈辭輕描淡寫地說。
青禾抿了抿唇，把瓶子貼身收好。
夜深了。
沈辭躺在床上，閉著眼，腦海里把整個計劃從頭到尾過了最後一遍。
中秋夜。
酉時：宴席開始。她在前廳招呼賓客，一切如常。
戌時：宴至半酣。她找個藉口離席——」身體不適」或者別的什麼。回正院」歇息」。
亥時：確認暗衛調去前廳。用迷香放倒門口守夜婆子。從後門出。
亥時二刻：穿過後花園假山群，走庫房暗門，出角門。
亥時三刻：到趙記棺材鋪。換衣服，拿包袱。躺進棺材。
子時：棺材出城，走喪門。
子時一刻：到通州碼頭。上船。
天亮之前——她已經在水上了。
完美。
」完美。」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翻了個身，手覆在肚子上。
小肚子在暗處微微隆起。
」團團，五天後就好了。」
她終於閉上了眼。
睡了。
整個裴府安安靜靜的。
只有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裴行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封信。
不是沈辭寫的那封——那封還好好地壓在妝奩底下。
是另一封。
十三跪在地上。
」主子，屬下查到的消息。」
裴行展開信紙。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緩緩收縮。
」屬下發現沈伯三天前去了一趟城南趙記棺材鋪。待了半個時辰。」
裴行把信紙攥成了一團。
」棺材鋪？」
他的聲音冷得發抖。
」她要棺材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