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柚白沒開門。
她把被子蒙到頭頂,膝蓋抵著胸口,手指摸索著去夠床頭的打火機。
金屬滾輪摩擦了三次,火星子蹦出來,沒點著。
第四道閃電把整面落地窗劈得雪亮。
雷聲緊跟著響起比上一次更近。
門口響起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響。
「咔噠。」
風從走廊灌進來,蠟燭沒來得及點燃就被吹翻了。黑暗中有腳步聲,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你沒有備用鑰匙的權利——」江柚白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又輕又抖,尾音被新一輪雷聲吞掉。
沒人接她的話。
床墊塌了一側。
重量壓下來的時候,被子連同她整個人被一隻手臂兜住了。
大掌從被面外側穿過去,直接扣上她後腦。力道不重,但不容掙脫。
她的臉被按向一片溫熱的、起伏著的平面。
襯衫布料蹭著她的額頭。底下是硬實的胸骨和均勻的心跳。
冷杉氣息裹過來,裡面摻著雨水蒸騰後的潮意,像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的夜色還沒散盡。
「協議第一條,晚八點後禁止進入彼此私人空間。」
陸祈淵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幾分沙啞,震得她耳膜嗡嗡響。
「現在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江柚白攥緊被面,「你違約了。」
「嗯。」他應得很隨便。
手掌從她後腦滑到後頸,拇指擱在頸椎最凸出的那塊骨頭上,不動了。
體溫隔著薄被子渡過來,燙得她後頸發麻。
外面又是一道閃電。
江柚白整個人彈了一下。額頭撞在他鎖骨上,撞得生疼。
她「嘶」了一聲,下意識縮進他懷裡更深的位置。
緊跟著的雷聲在屋頂炸開。
她的指頭從被子縫隙里鑽出去,攥住了他腰側的襯衫。攥得死緊。
陸祈淵沒動。
他的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只有擱在她後頸上的那隻手收了一寸,掌心貼上了她的皮膚。
「你自己過來的。」他說。
江柚白咬住嘴唇。
鬆手。快鬆手。
手指不聽話。布料被她揪出一把褶皺,掌心感受到他腰側肌肉的輪廓。
「我沒有——」
「襯衫快被你扯爛了。」
江柚白一鬆手,手指往回縮了三厘米。
陸祈淵低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太黑了,只有窗外偶爾泄進來的電光能照亮局部的輪廓。他的下頜線,喉結的弧度,領口大敞的襯衫下面鎖骨投下的陰影。
沒戴眼鏡。
少了那副金絲框的遮掩,眉骨和眼窩的輪廓更深,整張臉的攻擊性都在往外冒。
「陸祈淵。」江柚白嗓子幹得厲害。
「嗯。」
「你在……幹什麼。」
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姿態像極了小時候她犯了錯,他坐在她旁邊,不打不罵,就那麼把她圈在懷裡,等她自己認錯。
「哄家裡的小朋友睡覺。」他說,「長輩的義務。」
江柚白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你——」
「協議第三條。」陸祈淵的聲音裡帶了笑意。不明顯,但她聽了十三年,分辨得出來。「禁止未經允許的肢體接觸。」
他的手指插進她長發里,指腹從頭頂緩緩推到發尾。
「這叫拍嗝。」
江柚白:「……」
「小孩哭鬧的時候要拍嗝。你媽教的。」
「我沒哭!」
話音剛落,窗外的天被閃電撕開一道口子。白光從窗簾縫隙劈進來,打在床鋪上。
雷聲追著來了。
近得像有人在屋頂砸鐵錘。「轟隆隆」滾過整棟樓的屋脊,牆壁都在抖。
江柚白眼眶一酸,鼻腔里湧上熱氣。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那聲帶著哭腔的抽噎跑出來。
但她的肩膀在抖。
陸祈淵的手掌按在她後背上。
掌心溫度很高。隔著薄被子和她的睡衣,一下一下地順著脊柱往下撫。
不是安慰。是壓制。
像把手按在一隻受驚的貓背上,用體溫和重量告訴它:這裡安全。
江柚白的肩膀慢慢不抖了。呼吸從急促變成綿長。鼻腔里全是他的味道——冷杉、檀香、雨後泥土的腥,混在一起。
「你賴在這多久。」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帶著鼻音。
「你睡著我就走。」
江柚白不信。
但她確實困了。雷聲還在,風還在灌,可她耳朵里現在只聽得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頻率穩定。像節拍器。
她的意識在鬆散。
手指又纏上了他腰間的襯衫。這次沒攥緊,只是搭著。指節蜷起來,勾住一小片布料。
陸祈淵低頭看。
黑暗裡她的眉頭已經鬆了,睫毛不再顫,呼吸落在他胸口變得綿而淺。只有那幾根手指還掛在他襯衫上,像做夢也怕他走。
他沒有動。
手指從她發間退出來,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沿著耳垂的弧度滑下來,落在她下頜。
輕得沒有實感。
然後拇指挪了一寸。
停在她的下唇邊緣。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打在他的指腹上。溫熱。潮潤。
陸祈淵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收回手。
指節捏住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
黑暗裡他的眼睛沒有合上。窗外的閃電再次劈進來,照亮了他臉上的表情——嘴唇抿成一道線,頜骨的肌肉繃緊。
呼吸重了一拍。
「你那張紙,」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怕吵醒她,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一文不值。」
雨勢在三點左右弱了下來。雷聲挪遠了,悶悶地滾在城市另一端的天際線上。
走廊的應急燈「嗒」一聲亮了。電來了。
陸祈淵把她的手指從襯衫上一根一根掰開。動作很慢。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她的手指又卷回來勾住了。
他等了三秒。
再掰。
這次她沒有追上來。
他把被子拉到她下巴,起身。
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床上那團小小的隆起均勻地起伏著。她抱住了他剛才躺過的那半邊枕頭,臉埋進去。
陸祈淵出了門。
書房的門關上了。
他把手裡一直攥著的佛珠放到桌上。好幾顆珠子的漆面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清晨七點。
江柚白是被熱醒的。
後背像貼了個暖爐。被窩裡的溫度高得不正常。
她翻了個身,鼻子撞進枕頭裡——冷杉味濃得嗆人。
她「唰」地坐起來。
身旁的床鋪空著。被子疊得整齊,枕頭上只剩一道淺淺的壓痕。
不是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淺紅的印子,是攥布料攥太久留下的。
手機在床頭亮著。電已經充上了。
屏幕上十七條未讀消息。
林漾的頭像閃得最凶。
江柚白點開。
第一條:【姐妹你活著嗎 昨晚那個雷我在宿舍都差點尿了】
第二條:【誒你現在跟陸祈淵住一個屋檐下 昨晚打雷他有沒有來找你】
第三條:【不對 你們不是簽了協議嗎 他應該不敢吧】
第四條發送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半。
江柚白點開。
那是一張截圖。熱搜榜。
第十八位,標籤「沸」。
詞條寫著:#白芯蕊回國#
配圖是機場的直拍。女人戴著墨鏡,身穿米色風衣,氣場兩米八。長發盤成法式低髻,耳釘是某高奢品牌本季還沒上市的新款。
林漾的第五條消息:
【這個白芯蕊,陸祈淵的青梅竹馬,家裡是做礦業的,跟陸家門當戶對。三年前去了巴黎讀書,據說走之前兩家人吃過飯。】
第六條:
【姐妹,速看熱搜。跟你家陸大佬青梅竹馬的那個頂級名媛白芯蕊,今天高調回國了。】
江柚白盯著那張直拍看了三秒。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
樓下傳來餐具輕碰的聲音。陸祈淵應該已經在吃早餐了。
她掀被子下床,走到衣櫃前。
拉開櫃門的時候,裡面掛著一件疊放整齊的男士襯衫。
腰側的位置,有幾道深深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