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漸漸暗下來的時候,阿輝坐在離帳篷不遠的一截倒木上。他把一根沒有點燃的樹枝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熄滅的火光邊緣,像是在數它還能撐多久。
旁邊的幾個人已經陸續回帳篷休息了,夜色里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燼上方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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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輝沒有合眼。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目光在暗處徘徊,像某種勉強維持的鎮定正在一寸寸地繃緊。
天亮之後,大家繼續運送東西,看起來跟沒發生什麼事情一樣,阿輝心裡明白這些人回到差乃那邊,不可能什麼都不說,他需要一個決定。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槍柄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回程的路上,他想著解決掉算了,剛掀開敞篷的一角,他停下來。他看見了薩瓦——薩瓦正睡在小床上。一個跟了他好幾年的年輕人,一起出過任務,一起在夜裡輪過崗,一起在那場斷後的伏擊里並肩殺出來過。
不行。他已經想好了今晚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處理乾淨,但如果他要動手,就必須連薩瓦一起算進去。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天亮之後,阿輝故意讓兩個看起來不忠誠的人先回去,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去處理別的事情,回到了差乃的地盤。他剛走進差乃的院落,就感覺到今天的空氣有些不一樣——門廊下的人比平時少了一些,但還在的那幾個目光都從他身上掠過,像在確認什麼。
一個手下走過來,壓著嗓子說:「有人跟老大說,你前天夜裡在河邊救了查猜的女人,放走查猜,還殺了自己人。」
阿輝站在原地,沒有否認。他側過頭,看向門廊那邊,差乃的屋子門虛掩著,窗簾拉得很嚴,看不清裡面。
傍晚的時候,阿輝拿著幾份需要簽字的單子,走到差乃屋外的走廊上。
他站定,剛想抬手敲門,門縫裡傳出了差乃的聲音,帶著他在暴怒之前慣有的平靜:「明天天亮之前,把阿輝處理了,別留痕跡。」
另一道聲音應了句「是」,像是已經提前到達的鍘刀在他脊背上落定。
阿輝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像是被那幾秒的重量壓住了。
他沒有敲門,把單子折好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回自己的住處。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在黑暗中把剛才那句「處理了」重複了一遍,像在檢驗每一個字的形狀。
然後他走到桌邊,拿起放在抽屜里的那把手槍,檢查了一下彈匣。他沒有立刻出門,只是坐在椅子上,把槍放在膝蓋上,靜候天亮。
他聽見走廊盡頭有人走過的聲音,腳步聲沒有停下,也許不是來找他的。他把槍塞進腰後,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閉上眼睛。天亮之前,他必須決定誰先走出第一步。
晚上阿輝推開了差乃房間的門。沒有敲門,沒有停頓,像是已經跨過了某道看不見的界線。房間裡只有床頭一盞燈亮著,燈光有些昏暗,差乃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像是還沒打算睡。
他抬起頭看見阿輝走進來,目光落在阿輝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是一摞文件。「你來了。」差乃的聲音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阿輝沒有說話。他走到屋子中央,停下來,和差乃之間的距離大約三米。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差乃看著他,合上了手裡的書。「聽說你放走了查猜的女人?」
阿輝沒有回答。差乃不再說話,低頭翻了一頁。
在他心裡阿輝是一個只會聽從命令的機器,從來都是出色的完成任務。
從來沒有出錯,忤逆自己。
本來想著以後讓他當個二當家的,想著今晚過後,他就會被自己殺死。
心中想著最後給他點安慰,就當是這麼多年為自己出生入死的情誼吧。
「嗯。」
阿輝沒有往後退,他站在原地,像是把最後一段路走完了。
「為什麼?」
差乃本來不想親自動手的,當看到他眼神中的確定和決絕,他知道他的心變了,變得不再是只屬於自己。
那留著還有什麼用。
差乃的手伸向枕頭底下。
阿輝看見了。
他的手碰到槍柄的時候,阿輝從後腰處,抽出手槍,沒有一絲猶豫的扣下扳機。
阿輝忍了他這麼多年,不想在忍了。
差乃這個人有時候是很好,有時候就像是變了一個,看到你有一點出眾的地方,就當著所有兄弟的面,開始說你的缺點,開始打壓你。
直到他心裡覺的舒服,就這樣循環往復。
他不允許任何人超過他的風頭。
也許他永遠忘不了,這個老大的位置,是自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襲當時的老大,篡位得來的。
他怕自己也被人這樣取代。
一聲槍響。短促,乾脆。差乃的身體往後靠進床頭,手裡的槍落在了床單上。他的眼睛還睜著,像是在看阿輝身後的那片牆壁,又像是在看一個他已經無法再抵達的方向。
門被推開的時候,差乃已經不再動了。阿輝站在屋子中央,手裡的槍還握著,槍口微微朝下。衝進來的人看見地上的差乃,又看見站在旁邊的阿輝,腳步陸續慢下來,然後停下來。
沒有人出聲。有人看著他手裡那把槍,槍口還掛著一縷細煙。有人低頭看了一眼差乃的鞋尖。
片刻後有人上前,聲音在窄小的空間裡響起:「輝老大,小弟願跟隨大哥,共創輝煌。」
後面有人跟著說,然後更多人跟著說。阿輝沒有看他們,也沒有放下槍,只是側過頭,目光落在差乃腳邊那捲翻開的書頁上,像是被某段未讀完的句子吸引住了。
他彎腰,把書合上,放在差乃枕頭旁邊,然後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人群從中間分開一條路,他走過去的時候沒有人攔他。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側門,走進夜色里。風從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濕潤泥土的氣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這具身體裡積壓多年的重量都吹散了一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槍的那隻手——手指微微發麻,像是剛剛從一場長久的睡夢中醒來。他知道明天會有更多事要處理,但此刻,他只想在這片夜色里走一段路,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