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非是一個念舊的人。
丟掉手鍊的那一瞬間,也有想過,只是一條項鍊而已。
可一想到再也找不回來,他的心就像是被刀子剜了一刀一樣,疼就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薄聿舟跪坐在堆放垃圾的黑色垃圾桶,翻到了最後。
他指尖殘留著泥水,忽然輕笑。
有淚水從眼角流出,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也從來沒有感知過的情緒。
從車禍之後,已經很少有這種大喜大悲的情緒了。
在比利時的時候,醫生曾經告訴過他,他因為撞擊,腦顱中有瘀血沒有化開,所以需要一直吃藥。
而吃藥的代價,就是可能再也找不回來從前忘記的一些記憶,並且會伴隨著偏頭疼。
他對於五年前的事情,模糊了很多,性格也退回了從前不冷不淡,不喜不悲傷性子。
可淚不受控制,疼痛鑽開他的額頭,正在蔓延。
店員有些看不下去,上前想扶住薄聿舟。
因為跪在地上太久,薄聿舟的膝蓋有些沒有知覺,他拒絕了店員的好意,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
沒沾水的那隻手撫摸上自己的眼角。
安靜的,盯著自己的淚水。
「先生,擦擦手吧。」
薄聿舟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接過紙巾。
一雙高跟鞋出現在視線里。
緊接著,手帕出現在薄聿舟的手邊。
「薄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虞佳人動聽的聲音刺激著他的神經,頭疼更裂了。
他眼底壓抑著疼,翻滾出血紅色,抬眼的時候滾落下幾顆淚來。
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幾乎要衝破牢籠,薄聿舟動動手指,「顧寧之……」
虞佳人的另只手,從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
店員無聲的走開,看氣壓不對。給兩個人空間。
薄聿舟這才能好好注視眼前這個女人。
她冷淡眸子始終沒有對薄聿舟產生任何波動。
看薄聿舟並不接過手帕,輕輕一扔,就落到了垃圾桶里。
「我記憶力不好,薄先生走的時候才想起來,手鍊被我拿到工作室了。」
高跟鞋在地板上走動,聲音很刺耳。
薄聿舟的目光落到了虞佳人手裡的禮盒,顫抖著手接過。
盒子裡的手鍊完好無損,還被做了保養。
「薄先生好歹在B國救我於水火,看手鍊壞了,便擅作主張的修了一下。」
她微笑,「沒有別的事情,我就先離開了。」
男人只拽住兩步之外女人的手腕,他也注意到了,方才手腕上的紅痕還沒消退。
所以只用了兩成的力氣,將她帶過來。
「顧寧之,你是故意的。」
再次和他面對面的虞佳人張揚著清透的眸子,飛揚的眼線將她的眸光上挑,帶著些嫵媚和狡黠。
「是啊,我故意的。」
紅唇一張一合,她拿著包的手抵在薄聿舟的胸口,將兩個人的距離隔開。
她後退,他向前。
一直退到牆壁處,再無退路。
這個姿勢,幾乎薄聿舟一低頭,就可以將虞佳人徹底籠罩住。
原本以為,這個女人會有一絲絲的慌亂。
可她只安靜的靠在牆壁上,「薄先生知道為什麼,又何必動這麼大的火氣。」
「再說,你應該謝謝我,如果不是我,你真的和你的手鍊說再見了。」
薄聿舟就這樣,從她的眉眼,到唇角。
沒有放過一點她細微的表情。
眼前的女人,就像一個精緻的瓷娃娃,戴著厚重的面具,挑釁自己。
「激怒我,你能有什麼好處?」
薄聿舟的手指掠過她的髮絲,又迅速抽走。
他很靈巧的,虞佳人根本躲避不開。
「薄先生應該問問自己,對我是什麼心思。」
「我不過以牙還牙,警告你,我不是好欺辱的人。」
「我這樣的人,薄先生不該來招惹。」
薄聿舟聽後,嗤笑一聲,「你的意思是,我看上你了?」
「宴太太還真是,覺得自己魅力四射啊。」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對一個有家庭有孩子的女人動了心思。」
他放開被圍在牆角的虞佳人,背影都帶著怒氣。
虞佳人徹底的,鬆了一口氣。
*
周三,門診處。
虞佳人帶著莉莉安來檢查耳朵。
京市耳鼻喉科的張主任在國內外都很權威。
幾年前,張主任因為某些事情退居二線,幾個星期前才又重新執刀。
他一周只有一次坐診,虞佳人得抓緊這次機會。
莉莉安的耳朵屬於先天性的,而且情況也複雜。
「你懷孕的時候有沒有特殊的情況,比如感冒發燒,以及細胞性感染?」
張醫生看了基因序列的檢查報告,已經基本排除了基因傳染問題。
虞佳人點點頭。
剛剛知道懷上莉莉安的時候,她受到了巨大的打擊,先是啞了嗓子,再是發燒。
她雖然沒有吃藥,但是也會影響孩子。
這些她都查過。
「有她二十多天左右,我生過一次病。」
張醫生抬抬眼鏡,「是足月出生的嗎?當時新生兒黃疸情況怎麼樣?」
虞佳人點頭,「足月,沒有黃疸情況。」
一來一回,張醫生再次開具了具體的檢查單子,因為檢查結果出來的比較慢,再約了下周三的時間。
「目前初步檢查,孩子的聽力損失程度不算嚴重,耳蝸發育不完善,再做個顳骨CT或MRI,看看內耳有沒有結構問題。」
虞佳人抱著莉莉安起身,向張醫生道了謝。
她愁容不止。
莉莉安抱著她的脖子,「媽咪,我還有一個耳朵可以聽到。」
耳鼻喉診室距離心理診室只有兩步。
虞佳人坐在走廊幫莉莉安整理好耳朵上的東西,起身往電梯處走。
經過拐角處,忽然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臂膀。
依舊是清冽的雪松香。
檢查單落了一地。
眼前的男人和抱著孩子的虞佳人同時蹲下身。
虞佳人抱著莉莉安,動作沒有那麼迅速。
男人修長的手就將一切收集起來,遞給了虞佳人。
他滾了滾喉結,沒有看她。
「小心。」
而後,越入人群,消失在拐角處。
虞佳人抱著孩子,向他離開的方向看過去。
靜謐了幾秒,才收回目光。
進了電梯。
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她要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