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齊妗便朝著浴室方向去了,絲質睡袍隨手扔在他臉上。
傅景川獨自在殘留著她體溫和氣息的衣服、被子裡又怔了幾秒,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翻身下床。
「今天我陪你去公司吧。」
「嗯,可以。」
傅景川剛好有些項目需要來她公司詳細交流。
他襯衫西褲被他昨晚三下五除二地隨手一扔,皺得不成樣子,頭髮也亂翹著,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那雙狐狸眼卻亮得驚人,緊緊追隨著浴室的門。
傅景川深吸一口氣,沒去管自己亂糟糟的樣子,反而快步走到衣帽間門口——
門沒關嚴。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裡面是按照色系和品類整齊排列的衣物,大多是簡潔利落的剪裁,質地精良,帶著齊妗獨有的清冷氣息。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很快鎖定了一件淺菸灰色的真絲襯衫和一套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裝套裙。
他記得她今天上午有個併購案會議。
幾乎沒有猶豫,他取下襯衫和裙子,又從旁邊的配飾櫃裡選了一條極細的鉑金鍊項鍊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簡約,卻能提亮過於沉悶的色調。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鞋柜上,指尖划過幾雙高跟鞋的鞋跟,選了一雙鞋跟高度適中、款式經典的黑色麂皮尖頭鞋。
他抱著選好的衣物鞋襪和配飾,輕輕放在臥室的貴妃榻上,然後垂手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
浴室水聲停了。
門開,齊妗裹著浴袍出來,發梢還帶著濕氣。
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搭配好的全套行頭,以及站在一旁、身姿筆挺卻掩不住眼角眉梢那點討好和期待的傅景川。
「動作倒是挺快。」
「應該沒出錯吧?」
她的目光在衣物上停留了一瞬,搭配挑不出錯,甚至很符合她今日的行程和一貫的審美。
「耳釘去掉,今天不想帶這個款式。」
「好,我放回去。」
她沒說什麼,只是走到榻邊,解開了浴袍帶子。
傅景川上前半步,動作自然地接過她褪下的浴袍掛好,然後拿起那件真絲襯衫,小心地抖開。
襯衫穿好,他轉到她身前,低著頭,專注而仔細地為她一顆顆系好紐扣。
他的手指修長,動作卻很輕,甚至帶著點顫抖,繫到領口最後一顆時,他的指尖停頓了一下,忍不住抬眼看她。
齊妗正微微仰著下巴,方便他動作,神色平淡,眼神垂著,落在他的手指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相接,傅景川喉結滾動了一下,迅速垂眼,完成了最後一步。
齊妗抬腳,他單膝蹲下,托著她的腳踝,為她穿上絲襪,然後是鞋子。
他的手掌溫熱,穩穩地托著她的足跟,將鞋子套上。
最後站到她身後,靠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後頸。
「這個項鍊很適合你。」
「周硯送的。」
傅景川:……
「哼,下次我會送一個更配你的。」
他繞過她的肩膀,將細細的鏈子在她頸前扣好。
鏡子裡映出兩人的身影。
一切穿戴妥當,傅景川退後一步,確認無誤,才鬆了口氣,他自己則快速清洗了一番,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抓了抓頭髮,勉強能見人。
畢竟齊妗早上沒什麼耐心。
「走吧。」齊妗拿起手包,走向門口。
傅景川立刻跟上,亦步亦趨。
電梯緩緩下行。
轎廂光潔如鏡,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齊妗身姿挺拔,妝容淡雅,恢復了平日那種無懈可擊的模樣。
傅景川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雖然衣著不算齊整,但身高的優勢和那股不自覺流露出的保護姿態,讓他依然存在感十足。
電梯在中途停了一下,門滑開。
門外站著的人,讓轎廂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是林敘。
他手裡拿著個文件夾,似乎正要出門辦事。
依舊是那副清瘦修長的身形,簡單的白襯衫,乾淨清爽。
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臉色也有些蒼白,少了些平日的鮮活氣,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藏著些未能完全掩飾的郁色和疲憊。
但在看到電梯內景象的剎那,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轉化為一絲愕然。
他的目光先落在齊妗身上,很輕地頓了一下,然後才看到她身後半步的傅景川。
傅景川的存在感太強,尤其是此刻,他雖未說話,但那種站在齊妗身邊、仿佛理所當然的親近姿態,以及身上那掩不住的、剛從她家出來的微妙氣息,讓林敘的指尖蜷縮了一下。
「姐姐,早。」
他的視線克制地停留在齊妗的臉上,沒有亂瞟。
「早。」齊妗點了點頭,語氣如常,「出門?」
「嗯,去趟工作室,有點事。」
林敘簡單回答,踏進了電梯。
轎廂空間不小,但三個人站著,尤其是傅景川和林敘之間那種無形的、沉默的氣場對沖,讓空氣顯得有些逼仄。
林敘按了地下車庫的樓層,然後便安靜地站在靠門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目光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
他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一道沉靜平和,另一道……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壓迫感。
傅景川確實在看他。
目光算不上敵意,但絕對稱不上友好。
那是自上而下的打量,帶著評估,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周夫人的事,齊妗雖讓他別插手,但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在意。
此刻看到林敘這副明顯心事重重、甚至有些憔悴的模樣,他大概能猜到緣由,心裡那點獨占欲和被挑釁的不快,便不受控制地冒了點頭。
但他記得齊妗的話,也記得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微微眯了下那雙狐狸眼,將更多的情緒壓回眼底,轉而伸手,極其自然地替齊妗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親昵熟稔。
「剛剛幫你吹頭髮,還有點沒幹透,外面風大,小心著涼。」
他低聲說,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電梯裡足夠清晰。
齊妗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算是默認了他的動作。
林敘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看著電梯鏡面里映出的、身後那兩人之間自然流露的親昵互動,握著文件夾的手指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還帶著細細密密的刺痛。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失態的表現。
只是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抵禦身後無形湧來的壓力。
「叮——」
電梯到達車庫層。
門開了。
林敘率先一步邁出,沒有回頭,只是側身讓了一下:「姐姐,傅總,先請。」
齊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傅景川緊隨其後,經過林敘身邊時,腳步微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他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辨明的情緒,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跟上了齊妗。
林敘站在原地,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車位轉角,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胸口那股悶痛並未消散,反而因為方才那短暫卻極具衝擊力的畫面,變得更加清晰尖銳。
他低頭,看著手中文件夾里露出的設計草圖一角——
那是他昨晚熬夜修改的新系列構思。
鏡子裡的親昵,無聲的壓力,世家的鴻溝……所有這些,都像冰冷的潮水拍打著他。
他握緊了文件夾,邁開步子,朝著自己工作室的方向走去。
電梯裡的偶遇,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恍惚。
路,果然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