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硯(1)

2026-09-09 16:08:57 作者: 冬禾纓
  齊妗24歲生日。

  周硯的禮物送到齊家公館時,齊妗剛游完晨泳回來。

  濕漉漉的長髮海藻般貼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白色浴袍隨意地繫著,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她赤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在滿桌未拆的生日禮物中,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深藍色的長方形禮盒。

  太熟悉了。

  每年她生日,周硯送的盒子都是這個顏色,這個大小。

  「周先生派人送來的。」

  管家林叔在一旁輕聲補充,「他本來想親自過來,但今早腿疼得厲害,復健師一早就來了。」

  齊妗拆蝴蝶結的手指頓了頓,「嚴重嗎?」

  「說是老毛病,天氣轉涼就會發作。」

  她點點頭,掀開盒蓋。

  裡面是一套絕版的法國電影分鏡畫冊,泛黃的紙頁上還有周硯親筆寫的註解。

  總是這樣。

  周硯送她的每一樣禮物,都精心得讓人無法挑剔,距離保持的又得恰到好處。

  齊妗拿起手機,對著畫冊拍了張照。

  「畫冊很漂亮,謝謝硯哥。」她按下發送鍵,不出三十秒,對話框頂端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周硯:你喜歡就好,二十四歲了,時間過得真快。

  她幾乎能想像出他說這話時的神情——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微微彎起,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輪椅轉向陰影處。

  齊妗放下手機,指尖輕輕撫過畫冊邊緣。

  曾幾何時,周硯送她的禮物不是這種隔著距離的珍品。

  十八歲那年,他送她一罐親手摺的紙星星,每一顆都寫著一句「生日快樂」,然後從背後拿出來一塊精緻的表。

  那時他的腿還好好的,能在她吹滅蠟燭後,背著她繞齊家花園跑一整圈。

  「小姐,要給您準備車嗎?」林叔問,「今晚陸家少爺在瀾灣有個遊艇派對。」

  齊妗抬眼,目光掠過窗外。


  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藍,和周硯畫冊里某一頁的色彩一模一樣。

  「不了。我去看看周硯。」

  齊妗沒打電話就直接開車去了周硯的公寓。

  她有門禁卡,徑直乘電梯上了頂層。

  復健師剛好離開,助理告訴她周硯在書房。

  齊妗推開書房門時,周硯正背對著她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發呆。

  午後的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進他周身那層無形的孤寂。

  「不是說了文件晚點再——」

  他轉過輪椅,話音戛然而止。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喜,隨後是習慣性的克制。

  「妗妗?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

  齊妗自然地走到他身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感覺到掌下的肌肉瞬間繃緊,「林叔說你腿疼得厲害。」

  「老毛病,不礙事。」他輕聲說,卻沒有避開她的觸碰。

  齊妗低頭看著他頭頂,想起多年前他高出她整整一個頭的樣子。

  那時的周硯是A市最耀眼的存在——周家獨子,天才導演,她的未婚夫。

  一場車禍改變了一切。

  婚約雖未正式解除,卻漸漸成了兩家心照不宣的過往。

  周家主動提出解除婚約,生怕耽誤了齊妗。

  「那套畫冊我很喜歡。」齊妗繞到他面前,倚坐在書桌邊緣,「特別是你寫的註解。」

  周硯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禮貌地移開。

  「聽說你昨晚和顧家的小子去了明珠塔?」他狀似無意地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

  齊妗挑眉,「硯哥,你監視我?」

  「只是關心。」他推了推眼鏡,「你知道,我一直把你當妹妹。」

  「妹妹」二字,對兩個人來說,都有些刺痛。

  這些年來,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這個詞,仿佛多重複幾遍,就能讓自己相信。


  「是啊,哥哥。」齊妗故意拖長了尾音,俯身靠近他,沐浴後的清香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兩人之間。

  「那哥哥知道,顧家那小子昨晚跟我求婚了嗎?」

  周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但很快,他鬆開了手,唇角揚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恭喜。你答應了嗎?」

  齊妗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那裡面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

  有時她覺得周硯像一本合上的書,書頁被膠水牢牢粘住,再也翻不開。

  「如果我答應了呢?」她輕聲問。

  書房陷入一片寂靜。

  陽光從窗外灑入,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齊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看見周硯喉結輕微的滾動。

  最終,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浴袍的領子攏好。

  「那我會為你準備一份厚禮,」他說,「作為哥哥的祝福。」

  齊妗忽然覺得無趣。

  她直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

  「騙你的,我沒答應。」她背對著他說,「顧家小子太無趣了,連我喜歡什麼顏色的玫瑰都不知道。」

  身後傳來輪椅輕微的轉動聲。

  「你最喜歡香檳玫瑰。」周硯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因為你覺得紅玫瑰太俗氣,白玫瑰太單調。」

  齊妗轉身,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

  周硯微微一笑,「我記得關於你的所有事,妗妗。」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

  是陸家少爺,問她今晚是否真的不去派對。

  「誰的電話?」周硯問。

  「陸家的。」齊妗故意當著他的面接起,「改主意了,今晚我來。」

  掛斷電話後,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周硯默默轉動輪椅,走向書桌,開始整理已經整齊的文件。

  「那你該去準備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遊艇派對通常會很晚。」

  齊妗站在原地,看著他故作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她偷偷跑去參加學校的舞會,周硯開車來接她時,也是這樣平靜地說:「玩得開心嗎?」

  後來她才知道,他在校門外等了四個小時。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迫使他與自己對視,「如果你不想我去,可以說出來。」

  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有那麼一瞬間,齊妗以為他終於要說出什麼。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渴望、克制、自卑,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占有欲。

  但最終,他只是伸手輕輕拂開她臉頰上的碎發。

  「去吧,玩得開心。」他輕聲說,「如果需要司機,我的車隨時為你準備。」

  齊妗站起身,忽然覺得二十四歲的生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快樂。

  「我走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妗妗。」周硯突然叫住她。

  她回頭,看見他逆光坐在輪椅上,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生日快樂。」

  書房的門在齊妗身後輕輕合攏,將那聲細微卻沉重的墜地聲隔絕在內。

  門外的齊妗腳步微頓,指尖在冰涼的門把上停留了一瞬,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她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向電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與周硯書房裡那股沉鬱的木香和藥味格格不入。

  門內,周硯維持著望向門口的姿勢,許久未動。

  輪椅旁,那本他摩挲了無數遍、邊角已有些磨損的《追憶似水年華》靜靜躺在地毯上。

  金絲眼鏡後的雙眸,此刻再無平日的溫潤克制,翻湧著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楚與自嘲。

  他俯身,有些吃力地撿起那本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哥哥……」

  他低聲重複著齊妗方才帶著賭氣意味的稱呼,唇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鏡片微微反光,遮掩了他眼底深處那片洶湧而晦暗的海。

  他怎麼會不想留住她?

  在她靠近,發間清香縈繞他鼻尖時,他需要用盡畢生修養,才能克制住不將她拉入懷中。

  可他不能。

  一個連站立都無法自如的人,憑什麼去奢望那個如驕陽般耀眼、本該擁有全世界的齊妗?

  周家早已不復當年鼎盛,而他,更是成了一個需要倚靠輪椅行動的累贅。

  婚約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過去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這個體面的、保持著安全距離的「硯哥」。

  他推動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樓下,齊妗那輛醒目的跑車正利落地駛出小區,匯入車流,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就像她的人生,永遠向前,絢爛奪目,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尤其不會為他這樣一個被困在方寸之地的人。

  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前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的齊妗,還是個小姑娘,會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地喊他「硯哥哥」。

  他會耐心地教她認分鏡,給她講電影裡的光影故事。

  她十八歲生日那天,他不僅送了那塊精心挑選的手錶,還有那罐笨拙地折了很久的紙星星。

  她當時笑得眼睛彎彎,像盛滿了星光,珍重地收了起來,還說:「硯哥哥送的,我最喜歡了!」

  後來呢?

  後來是那場該死的車禍。

  劇烈的撞擊,刺骨的疼痛,醒來後醫生平靜卻殘忍的宣判。

  他從雲端跌落泥潭,曾經環繞身邊的光環和讚譽,一夜之間變成了或真或假的同情與惋惜。

  他也曾見過齊妗在他病床前哭紅的雙眼,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攙扶和欲言又止的關心。

  但正是這份關心,像針一樣扎在他敏感的自尊上。

  他看著她一步步接手齊家,在商界嶄露頭角,身邊圍繞著越來越多優秀的追求者,如同眾星捧月。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推開她,強調「哥哥」的身份,送那些看似精心卻隔著千山萬水的禮物。

  他把自己藏在了溫文爾雅的面具之後,將所有翻湧的、不該有的情愫與渴望,連同那份深植骨髓的自卑,一同鎖進了無人可見的黑暗深處。

  助理輕叩房門進來,送來了新的藥和溫水,輕聲提醒他下午還有一個線上劇本會議。

  周硯重新戴上眼鏡,瞬間又恢復了那個溫和、疏離、一切如常的周導。

  他接過水杯,平靜地咽下那些維持身體機能的藥片,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知道了。」

  只是,在無人注意的剎那,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齊妗離開的方向,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得難以丈量。

  他渴望的,從來不只是站在她親人的位置,看著她走向別人。

  可他,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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