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妗24歲生日。
周硯的禮物送到齊家公館時,齊妗剛游完晨泳回來。
濕漉漉的長髮海藻般貼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白色浴袍隨意地繫著,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她赤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在滿桌未拆的生日禮物中,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深藍色的長方形禮盒。
太熟悉了。
每年她生日,周硯送的盒子都是這個顏色,這個大小。
「周先生派人送來的。」
管家林叔在一旁輕聲補充,「他本來想親自過來,但今早腿疼得厲害,復健師一早就來了。」
齊妗拆蝴蝶結的手指頓了頓,「嚴重嗎?」
「說是老毛病,天氣轉涼就會發作。」
她點點頭,掀開盒蓋。
裡面是一套絕版的法國電影分鏡畫冊,泛黃的紙頁上還有周硯親筆寫的註解。
總是這樣。
周硯送她的每一樣禮物,都精心得讓人無法挑剔,距離保持的又得恰到好處。
齊妗拿起手機,對著畫冊拍了張照。
「畫冊很漂亮,謝謝硯哥。」她按下發送鍵,不出三十秒,對話框頂端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周硯:你喜歡就好,二十四歲了,時間過得真快。
她幾乎能想像出他說這話時的神情——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微微彎起,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輪椅轉向陰影處。
齊妗放下手機,指尖輕輕撫過畫冊邊緣。
曾幾何時,周硯送她的禮物不是這種隔著距離的珍品。
十八歲那年,他送她一罐親手摺的紙星星,每一顆都寫著一句「生日快樂」,然後從背後拿出來一塊精緻的表。
那時他的腿還好好的,能在她吹滅蠟燭後,背著她繞齊家花園跑一整圈。
「小姐,要給您準備車嗎?」林叔問,「今晚陸家少爺在瀾灣有個遊艇派對。」
齊妗抬眼,目光掠過窗外。
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藍,和周硯畫冊里某一頁的色彩一模一樣。
「不了。我去看看周硯。」
齊妗沒打電話就直接開車去了周硯的公寓。
她有門禁卡,徑直乘電梯上了頂層。
復健師剛好離開,助理告訴她周硯在書房。
齊妗推開書房門時,周硯正背對著她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發呆。
午後的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照不進他周身那層無形的孤寂。
「不是說了文件晚點再——」
他轉過輪椅,話音戛然而止。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喜,隨後是習慣性的克制。
「妗妗?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啊~」
齊妗自然地走到他身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感覺到掌下的肌肉瞬間繃緊,「林叔說你腿疼得厲害。」
「老毛病,不礙事。」他輕聲說,卻沒有避開她的觸碰。
齊妗低頭看著他頭頂,想起多年前他高出她整整一個頭的樣子。
那時的周硯是A市最耀眼的存在——周家獨子,天才導演,她的未婚夫。
一場車禍改變了一切。
婚約雖未正式解除,卻漸漸成了兩家心照不宣的過往。
周家主動提出解除婚約,生怕耽誤了齊妗。
「那套畫冊我很喜歡。」齊妗繞到他面前,倚坐在書桌邊緣,「特別是你寫的註解。」
周硯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即禮貌地移開。
「聽說你昨晚和顧家的小子去了明珠塔?」他狀似無意地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扶手。
齊妗挑眉,「硯哥,你監視我?」
「只是關心。」他推了推眼鏡,「你知道,我一直把你當妹妹。」
「妹妹」二字,對兩個人來說,都有些刺痛。
這些年來,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強調這個詞,仿佛多重複幾遍,就能讓自己相信。
「是啊,哥哥。」齊妗故意拖長了尾音,俯身靠近他,沐浴後的清香若有若無地縈繞在兩人之間。
「那哥哥知道,顧家那小子昨晚跟我求婚了嗎?」
周硯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但很快,他鬆開了手,唇角揚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恭喜。你答應了嗎?」
齊妗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那裡面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情緒。
有時她覺得周硯像一本合上的書,書頁被膠水牢牢粘住,再也翻不開。
「如果我答應了呢?」她輕聲問。
書房陷入一片寂靜。
陽光從窗外灑入,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齊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能看見周硯喉結輕微的滾動。
最終,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浴袍的領子攏好。
「那我會為你準備一份厚禮,」他說,「作為哥哥的祝福。」
齊妗忽然覺得無趣。
她直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
「騙你的,我沒答應。」她背對著他說,「顧家小子太無趣了,連我喜歡什麼顏色的玫瑰都不知道。」
身後傳來輪椅輕微的轉動聲。
「你最喜歡香檳玫瑰。」周硯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因為你覺得紅玫瑰太俗氣,白玫瑰太單調。」
齊妗轉身,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記得?」
周硯微微一笑,「我記得關於你的所有事,妗妗。」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起。
是陸家少爺,問她今晚是否真的不去派對。
「誰的電話?」周硯問。
「陸家的。」齊妗故意當著他的面接起,「改主意了,今晚我來。」
掛斷電話後,書房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周硯默默轉動輪椅,走向書桌,開始整理已經整齊的文件。
「那你該去準備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遊艇派對通常會很晚。」
齊妗站在原地,看著他故作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她偷偷跑去參加學校的舞會,周硯開車來接她時,也是這樣平靜地說:「玩得開心嗎?」
後來她才知道,他在校門外等了四個小時。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迫使他與自己對視,「如果你不想我去,可以說出來。」
他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臉上,有那麼一瞬間,齊妗以為他終於要說出什麼。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她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渴望、克制、自卑,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占有欲。
但最終,他只是伸手輕輕拂開她臉頰上的碎發。
「去吧,玩得開心。」他輕聲說,「如果需要司機,我的車隨時為你準備。」
齊妗站起身,忽然覺得二十四歲的生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快樂。
「我走了。」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妗妗。」周硯突然叫住她。
她回頭,看見他逆光坐在輪椅上,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
「生日快樂。」
書房的門在齊妗身後輕輕合攏,將那聲細微卻沉重的墜地聲隔絕在內。
門外的齊妗腳步微頓,指尖在冰涼的門把上停留了一瞬,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她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向電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與周硯書房裡那股沉鬱的木香和藥味格格不入。
門內,周硯維持著望向門口的姿勢,許久未動。
輪椅旁,那本他摩挲了無數遍、邊角已有些磨損的《追憶似水年華》靜靜躺在地毯上。
金絲眼鏡後的雙眸,此刻再無平日的溫潤克制,翻湧著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痛楚與自嘲。
他俯身,有些吃力地撿起那本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哥哥……」
他低聲重複著齊妗方才帶著賭氣意味的稱呼,唇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鏡片微微反光,遮掩了他眼底深處那片洶湧而晦暗的海。
他怎麼會不想留住她?
在她靠近,發間清香縈繞他鼻尖時,他需要用盡畢生修養,才能克制住不將她拉入懷中。
可他不能。
一個連站立都無法自如的人,憑什麼去奢望那個如驕陽般耀眼、本該擁有全世界的齊妗?
周家早已不復當年鼎盛,而他,更是成了一個需要倚靠輪椅行動的累贅。
婚約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過去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這個體面的、保持著安全距離的「硯哥」。
他推動輪椅,來到落地窗前。
樓下,齊妗那輛醒目的跑車正利落地駛出小區,匯入車流,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就像她的人生,永遠向前,絢爛奪目,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尤其不會為他這樣一個被困在方寸之地的人。
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前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的齊妗,還是個小姑娘,會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地喊他「硯哥哥」。
他會耐心地教她認分鏡,給她講電影裡的光影故事。
她十八歲生日那天,他不僅送了那塊精心挑選的手錶,還有那罐笨拙地折了很久的紙星星。
她當時笑得眼睛彎彎,像盛滿了星光,珍重地收了起來,還說:「硯哥哥送的,我最喜歡了!」
後來呢?
後來是那場該死的車禍。
劇烈的撞擊,刺骨的疼痛,醒來後醫生平靜卻殘忍的宣判。
他從雲端跌落泥潭,曾經環繞身邊的光環和讚譽,一夜之間變成了或真或假的同情與惋惜。
他也曾見過齊妗在他病床前哭紅的雙眼,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攙扶和欲言又止的關心。
但正是這份關心,像針一樣扎在他敏感的自尊上。
他看著她一步步接手齊家,在商界嶄露頭角,身邊圍繞著越來越多優秀的追求者,如同眾星捧月。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推開她,強調「哥哥」的身份,送那些看似精心卻隔著千山萬水的禮物。
他把自己藏在了溫文爾雅的面具之後,將所有翻湧的、不該有的情愫與渴望,連同那份深植骨髓的自卑,一同鎖進了無人可見的黑暗深處。
助理輕叩房門進來,送來了新的藥和溫水,輕聲提醒他下午還有一個線上劇本會議。
周硯重新戴上眼鏡,瞬間又恢復了那個溫和、疏離、一切如常的周導。
他接過水杯,平靜地咽下那些維持身體機能的藥片,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知道了。」
只是,在無人注意的剎那,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窗外齊妗離開的方向,鏡片後的眼神,複雜得難以丈量。
他渴望的,從來不只是站在她親人的位置,看著她走向別人。
可他,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