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將那個印著醫院logo的保溫盒放在床頭柜上,動作輕緩,與金屬桌面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洛落此刻心亂如麻,性別轉換的驚雷還在腦海中轟鳴,震得他神魂俱裂,連維持基本人設的力氣都蕩然無存。他瞥了一眼那保溫盒,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移開視線,語氣又沖又硬,帶著一股自暴自棄的煩躁:「你來幹什麼?我說了我不需要!拿著你的東西走!」
他甚至懶得堆起之前面對原澈的神情。巨大的打擊讓他只想把自己縮進殼裡,抗拒任何外界的窺探和……憐憫?他不需要。
原澈似乎完全沒在意他這惡劣的態度。他沒有離開,反而從容地搬過牆邊的椅子,在離病床一步之遙的地方坐了下來。他先是以一種近乎公式化的平靜口吻開口:「謝謝你當時在礦坑下的幫助。如果不是你找到我,並且……後來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可能等不到顧凜找到我們。」
這聲感謝聽在洛落耳里,更像是一種諷刺。他扭過頭,面向冰冷的牆壁,拒絕回應,只留下一個寫滿抗拒和頹唐的後腦勺。
原澈並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這次事故,學院高層已經介入調查。初步認定是礦區年久失修,遭遇罕見的地殼微動導致連環坍塌。所有受傷學員的治療和後續康復費用,都會由學院全額承擔。另外,因為這次意外,本次校外實踐的所有學員成績作廢,學校會另行安排補考或者替代考核方案,確保不影響畢業學分。」
學院負責?洛落心裡泛起一陣尖銳的苦笑,幾乎要衝破喉嚨。學院再怎麼負責,能把他變回Alpha嗎?能逆轉那該死的、正在他體內發生的、顛覆一切的異變嗎?他們負責得起嗎?這輕飄飄的「負責」兩個字,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就在洛落沉浸在自己的絕望中時,原澈的話鋒毫無預兆地一轉。那平穩的語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清晰,帶著某種冰冷質感的探究,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重重敲在洛落緊繃的神經上:
「洛落,」他喚道,目光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鎖定洛落被迫轉回來的臉上,「你,到底是誰?」
轟——!
洛落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讓他臉上血色盡失,只剩下驚駭過後的慘白。他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微張,一個「你」字卡在喉嚨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卻再也吐不出更多的音節。所有的表情管理在這猝不及防的直球下,徹底崩盤。
原澈沒有給他任何編織謊言的機會,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銳利得驚人,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視他靈魂深處的不安與秘密。
「你真的以為自己表演得很好嗎?」原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你的眼神里,早就找不到以前那種令人厭惡的、渾濁又帶著蠢鈍的惡意了。雖然你依舊在學著他的語氣為難我,但很多時候,你的行為和你嘴裡吐出的刻薄話根本對不上,甚至……南轅北轍。」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你突然開始積極學習,用的理由蹩腳到恐怕只有白旭才會深信不疑。而且,」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你學起來的樣子,根本不像是一個曾經哪怕稍微接觸過這些知識的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基礎知識的陌生感,以及偶爾在某些關鍵點上爆發出的、與這種『陌生感』完全不符的驚人理解力和跳躍性思維……洛落,這絕不是簡單一句『突然開竅』或者『為了討好白旭』就能解釋得通的。」
原澈的敘述條理清晰,細節分明,顯然觀察他已久,並且經過了深思熟慮。「我認識『他』很久了,」他用了重音強調那個「他」,「算不上朋友,但也算得上『熟悉』。」『他』或許會為了攀附白旭而臨時抱佛腳,但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連最基本的思維模式和知識底蘊都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他』就算要變,也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一個看似相同,內里卻幾乎被徹底置換的模樣。」
最後,他總結道,語氣帶著最終審判般的冷靜與審視:「所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或者說,占據著這具身體的,現在到底是誰?你如此費盡心思地扮演著『洛落』,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一番話如同接連不斷的重錘,砸得洛落暈頭轉向,體無完膚。他以為自己足夠小心,足夠謹慎,卻在原澈這雙過於清醒和敏銳的眼睛裡,早已破綻百出,像個在舞台上用力過猛卻始終無法入戲的蹩腳演員,所有的掩飾都成了欲蓋彌彰的笑話。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至頭頂,讓他四肢冰涼,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他張著嘴,喉嚨乾澀發緊,大腦瘋狂運轉,卻是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夠取信於對方、甚至只是暫時搪塞過去的理由。
看著他慘白的臉色、無法聚焦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嘴唇,原澈沒有再繼續逼問。他緩緩站起身,平靜地看著蜷縮在病床上,顯得格外脆弱和無助的洛落,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好好調養身體。」他說道,目光在洛落打著厚重石膏的右腿和蒼白憔悴的臉上掃過,「這些問題,等你身體恢復一些,我們再來談。」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下達一個既定的通知,「到時學院見。」
這幾乎是一個不容拒絕的約定。洛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點頭的動作都顯得僵硬而遲緩。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原澈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探究,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其他情緒,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病房。
「咔噠。」
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像是一道閘門,關上了洛落最後一絲強撐的鎮定。
他猛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枕頭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卻依舊感覺窒息。身份暴露的危機感如同最冰冷的繩索,緊緊纏繞住他的脖頸,比性別轉換帶來的衝擊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系統!系統!你聽到了嗎?原澈他發現了!他懷疑我了!他不信我是原來的洛落!現在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他在腦中瘋狂地呼喚,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
【……滋……檢測到宿主面臨重大身份暴露危機…信息已記錄…滋滋…】系統的機械音終於響起,卻帶著明顯的延遲和信號不良般的雜音,【本系統將…再次嘗試連接主系統…申請緊急應對方案…建議宿主…儘量延長住院時間,避免與關鍵人物…進行過多接觸…等待進一步指示…】
「延長住院時間?這有什麼用?!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嗎?他說了他還會再來!主系統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復?有沒有什麼能消除記憶或者篡改認知的道具?哪怕暫時性的也行!積分我可以扣!獎勵我不要了!」洛落急切的追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系統這次卻沒有立刻回應。腦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那短暫的延遲和雜音,以及那句明顯是拖延戰術的「建議」,都讓洛落產生了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這機械音背後,似乎也透著一股……心虛?
「系統?系統?!說話啊!回答我!」他不死心地再次吶喊。
依舊是一片死寂。
系統……失聯了。
他還能怎麼辦?
他像一尊失去生氣的雕塑,一動不動地躺著,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來,病房內陷入一片昏暗。護士進來開了燈,送了流食,又面無表情地離開。
最終,洛落艱難地、幾乎是機械地動了動。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原澈留下的那個保溫盒,又看了看自己打著石膏的腿,和這間暫時可以隔絕外界的病房。
似乎……他現在能做的,真的只有原澈和那個不靠譜系統「建議」的那樣——像一隻逃避現實的鴕鳥,儘量在醫院裡多待一天是一天,貪婪地汲取這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點虛假的寧靜。他拉高被子,再次將自己蒙頭蓋住,仿佛這樣,就能躲開那註定要到來的、無處可逃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