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楚生知道,只要把約翰交給洋人,這個案子基本上就要結了。洋人會千方百計把約翰的罪名降低,最多也就是罰款和短期監禁。
果然,這場會審持續了整整一天,英國領事主導局面,中國讞員被邊緣化。而判決如下:罰沒三號倉庫內全部貨物及約翰名下倉儲公司之固定資產,折價充公;判處約翰·史密斯監禁三個月,自即日起於上海公共租界監獄執行。
喬楚生聽完判決,氣憤地一拳砸向了旁邊的牆。說的好聽是監禁,可誰都知道他們還有一個叫做保釋。
約翰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威爾斯律師當庭遞交了一份」保釋申請」——理由是約翰在上海有固定產業、有家屬、無逃亡風險。威爾遜副領事當庭批准:保釋金一萬銀元,上訴期間暫予釋放。
從判決到保釋獲批,前後不超過二十分鐘。這就是他們洋人的判決。
約翰從被告席上走下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路過喬楚生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喬探長辛苦了,」他壓低聲音,」改天請您到曼森俱樂部喝一杯。」
」免了。」喬楚生頭也不抬。
約翰笑了笑,跟著威爾斯走出法庭大門。門外有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等著,車窗貼著深色遮陽膜,看不清裡面坐著誰。但喬楚生看見約翰上車前微微鞠了一躬,朝向的是后座的方向。
諾曼就在車裡。
喬楚生看著那輛福特車駛入暮色,開車前往白公館,白老大已經得知了判決結果了。
」罰沒財產,監禁三個月,當庭保釋,」白老大慢慢轉著手裡的茶盞,」洋人的命就是值錢。牢門進一趟,跟逛了回澡堂子似的。」
「老爺子,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規矩。既然他們不打算遵守法律,那我們就按照江湖的規矩來。」
「那我……」
「你不跟著摻和,這件事兒我自有安排。」
「好,那有需要您喊我。」
判決書下來的第三天凌晨,諾曼洋行停泊在吳淞口外的貨輪」瑪麗號」出了問題。船尾纜繩被人齊齊切斷,船身漂出兩里地擱淺在淺灘上,底艙颳了三丈長的口子,灌滿了水。船上那批」印度棉紗」——實際上是八十箱精煉煙土——全部沉進了吳淞口的淤泥里。
第二天夜裡,蘇州河上一艘煤渣船悄無聲息地靠上諾曼洋行一號倉庫背面的河道。兩個穿短打的漢子跳上岸,把兩筐煤渣倒進了倉庫的排水溝。第二天早上,庫內地面泡了寸許深的水,牆角二十幾箱貨泡到了底邊。
第三天上午,十六鋪碼頭。諾曼洋行的」亨利號」貨輪到港,但碼頭上原有一百多號苦力只來了不到三十個,剩下的人集體」鬧肚子」——頭天晚上的綠豆湯里被人加了巴豆粉。貨在碼頭上堆到下午才卸了一半,海關稽查員一個電話打到工部局:滯港嚴重,罰沒保證金五百銀元。
兩天後,諾曼洋行從倉庫轉出的四車貨,沿陸路運往松江方向,其中一輛在偏僻路段同時爆了兩條後胎。押車司機掏出備胎一看——氣門芯全被人拔了。四箱貨擱在路邊三個小時,才等來救援。
一周之內,一船貨沉了、二十幾箱泡了、五百塊罰了、三小時耽擱了。每件事單獨看都不致命,但連在一起,誰都知道有人在收網。
諾曼坐在曼森俱樂部的沙發里,聽著匯報。
」威爾斯,」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白老大,這一周他給了我四份見面禮,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該回他一件。但不是現在。」
威爾斯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諾曼把酒杯放下,看向窗外黃浦江上往來的船隻,眼裡帶著不屑。
」等他把所有牌都打完。他現在打一張我接一張,吃虧的是我。等他把手上的牌全亮出來,我再看清楚他底牌是什麼——那時候回手,才叫回手。而且,他後面還有麻煩事呢。」
而路垚這兩天一直在巡捕房喬楚生這呆著,享受著他的咖啡機,順便也盯著喬楚生。他其實一直在關注著這個案件的後續。雖然喬楚生沒有跟他提,但是他從喬楚生每天的行蹤和人員安排上,也判斷出了結果。而且現在喬楚生的關注度並不低,他有很多朋友也在跟他打聽喬楚生的事跡。從他們口中,路垚也聽說了審訊的判決結果。
他知道,諾曼沒有倒台之前,抓住的這些小魚小蝦,都不會得到真正的懲罰。有諾曼這棵大樹在,今天抓一個,他就能保一個;明天抓一個,他就能再推一個出來。所以這個棋要一步一步的下,只有將諾曼的證據找出來,才能逐漸抵消他對上海的控制與影響。
他比較擔心的是喬楚生會不會參與到後續的黑幫復仇,只要白老大一聲令下,喬楚生一定會重操舊業。但是如果喬楚生在這個時候牽扯進去,那他之前寫的那些報導,給喬楚生塑造的正面形象就會受到影響。
不過好在,現在在白老大眼裡,喬楚生作為一個探長的價值,比作為一個打手的價值要更高。黑幫的報復一個接一個,卻沒有喬楚生的身影。所以他才沒有插手此事。
路垚拿起桌前的咖啡,焦糖的醇厚裹著一絲花香,這是他剛剛選的哥倫比亞的豆子磨的。
「老喬,你真的不來一杯。」
「不了,我喝不慣。」
「那你可得把我這豆子都放好啊,跟你那些茶葉放一起。」
「行,你就別管了。到時候我給你收好。」
路垚拿起報紙,擋住自己,悄悄觀察著喬楚生,喬楚生正在寫近期工作總結,果然,專注的人是最帥的。不過喬楚生的臥字倒是有些不同,他握字好像握刀,落筆紮實。
「這麼晚了呀?」路垚意有所指。
「說吧,想吃什麼?」
「花滿樓的蔥燒雞感覺還不錯。」
「那就走唄。」
路垚放下報紙,露出一個皎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