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丹爐底部,瘋瞎子佝僂著身子,手掌在周圍排列的器皿內來回往返,不斷往丹爐里投放藥材,像是一刻也閒不下來。
這麼近的距離內,他能感受到爐中熊熊燃燒著的爐火。
灼熱的氣浪不斷排出,儘管烤的旁人燥熱難耐,讓瘋瞎子不斷擦拭著面部的汗珠,但他的臉上還是露出真誠的笑容。
這溫度……對,火勢沒有問題!
回想起丹方的記載,再三確認後,瘋瞎子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回,自己可是完全按照八品『聚氣散』的丹方步驟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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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失去了那雙號稱可以「洞悉未來」的眼睛後,瘋瞎子的感知能力變得異常誇張。
籍此,像是煉丹的火候、時機,他都能把握地恰到好處。冥冥中,也契合了天道「損有餘補不足」的規律。
瘋瞎子雖不識丹理丹方,但他一手煉丹術水平,已不在尋常的二境煉丹師之下。
「那麼,此次煉成的丹藥,肯定不會出錯了吧!」
瘋瞎子如是想道。
爐中,在猛火的煅燒下,投入釜底的藥石逐漸被消解,溶化、直到淬出藥石內蘊含的濃郁精氣。
精氣游離而出,順著火勢,向丹爐上釜飄去。在正統的煉丹流程中,這一步驟有很多名稱,比如「飛煉」「升華」。
顧名思義,便是將藥石的精華淬為氣態,飛至上釜。
之後,再鎖住上釜的藥氣防止其外泄,並制伏其毒性。這一步驟,常謂之「伏火」。
……
瘋瞎子有條不紊地按步驟煉著丹。
突然,他手上的動作一滯,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麼。
「噔—噔—」
附近有腳步聲響起,朝丹爐所在的方向走來。
意識到來者是誰,瘋瞎子再次露出笑容,將手上的動作停下,抬頭問道:
「是藥四吧,雲三怎麼說的?」
「噔—」
腳步聲驟停。
只見一位相貌俊朗、身板瘦削的少年立在瘋瞎子身前,少年的雙眸開闔間,似有星辰熠熠,透出難以言說的深邃之感。
來人,正是剛收集完丹經手札的江黎。
面對瘋瞎子的問題,他微微一笑,答道:「稟大師兄,雲三師兄不在屋子裡。」
「不在啊……又跑哪練功去了吧。」
「溶洞內數他修煉最勤快,這才來了三年,就修到鍊氣六層了。」
瘋瞎子嘆息一聲,道:「算了,等以後再問吧,先把這回的丹煉好。」
說到這,瘋瞎子顯得尤為自信,笑著說道:「這回,我可是按著丹方檢查了好幾遍,斷然不會出錯。」
江黎盯著眼前轟隆運作的丹爐,熱浪鋪面,似要將身上的毛髮都點燃。
不過他渾然不在意,漸漸眯起了眼睛……
丹鼎道修至一境圓滿、這尊熟悉的丹爐在如今的江黎眼中,儼然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他仿佛透過了厚厚的青銅外殼,看到丹爐內部的景象!
其中,精氣交匯,水火交濟,藥石中蘊含的靈機升華又凝固……
這就是煉丹師眼中的世界嗎?
一時間,江黎似是看得痴了。
爐鼎中,各類藥力的碰撞,於烈火中「媾和」,催生出全新的藥性。這一幕,是創造,是新生,是獨屬於煉丹師的至美!
而那一切變化,對江黎來說,已經不再陌生了。
像什麼「飛煉」「伏火」「凝液」……一系列繁複的煉丹流程,此刻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
只待有個契機,他就能一舉突破,邁入丹鼎道二境【煉丹師】的層次!
……
重回現實。
對瘋瞎子的話,江黎笑而不語。
他清楚地知道,『雲三』給的丹方本就有問題。煉丹過程越精細,反倒越會出錯。
可他並不打算直白地告訴瘋瞎子。
既然白眉道人對『雲三』還將信將疑,那自己理應讓白眉道人重新認清一下「事實」。
當然,他並不只是為了挑撥離間,更重要的是……
江黎要把『雲三』與自己綁在一條船上!
「暗中做了這麼多手腳,還能被信任?到底是其他人蠢,還是不得已而為之呢?」
江黎心中哂笑道。
直到此刻,一切都很清楚了。
「雲三」之所以能解讀那本《天諭丹經殘卷》,是他本就來自【天諭仙宗】!要不,僅憑他一個人,是斷然無法獨立破譯仙家丹經的。
所以瘋瞎子才會那麼信任他,因為只有他解讀的最可信。
而他也利用了這份信任,在書房裡鑽研丹經不斷進步的同時,也早早為以後的出逃留下了後手。
——那就是改動丹方!
藥性中暗藏毒性,讓白眉道人難以辨別,於是在經年累月的積累下,白眉道人也已積重難返。
江黎清楚:自己如果想出逃,個人的力量總歸勢單力薄。前身的慘痛教訓歷歷在目,而與自己目的一致,又早有謀劃的『雲三』,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至於白眉……根據目前的情況,江黎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他對『雲三』必然會有疑心,那麼。我只需要再輕輕一推……」
一念及此,江黎走到瘋瞎子身邊,沉下聲來說道:「師兄,這爐中的藥性,有些不對啊……」
聽著江黎口中振振有詞的話語,瘋瞎子的臉色開始變得越來越陰沉。
……
「接下來,只用靜下心來等待便是。呵,這我倒是在行。」江黎如是想著,連腳下的步子都變得輕快許多。
稍一思索,他眼下便有了方向。
先回主溶洞吧!
和紀小二交接一番,也看看那些藥奴們的情況。那些藥奴被囚禁在白溶洞,飽受欺凌壓迫,其中必然會有願意抗爭的人,只是迫於陰二的嚴密監視,難以作為。
值此情景下,江黎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利用的力量。多一分力,總歸是好的。
想到這兒,江黎下定了決心。
腦海中稍一回憶,待清楚路線後,他便循著記憶,在陰森潮濕的石道間走了好一陣子,方才來到主溶洞附近。
江黎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寬廣的主溶洞內,零零散散分布著約三四十名藥奴,儘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他們此刻的模樣被江黎盡收於眼底。
待藥奴們意識到有人來了,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瞬間平息,有幾個膽子大的藥奴們轉過頭來,眼底除恐懼外,還隱隱透著一點不甘。
可當他們認清來人並非陰二之後,立馬,下一刻,沉寂的溶洞內一下子沸騰了!
「江老爺!」
「江老爺您大慈大悲,救救小的吧!」
一時間,溶洞內的藥奴紛紛涌了上來,簇擁在江黎身前。
啊?
這一刻,江黎徹底傻眼了。
不是,我幹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