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向紅很好,兩人相處時程晗真把她當和善的長輩對待,可是程晗也自己清楚,她一直沒有原諒程林彬突然帶人回家這件事,不管是什麼趙阿姨李阿姨都會成為她恨的對象。
可蔣向紅太好了,好得讓她對自己的恨意感到羞愧,好得讓她幻想如果是媽媽會不會也是這樣愛自己,所以她才會懷疑科學的愛是不是愛,世上是否真的有人足夠科學地愛著孩子。
其實程林彬從來沒有說過希望她和媽媽一起死去之類的話,是她自己想的。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時候和媽媽一起消失,也許這些年程林彬會更輕鬆,她也會更輕鬆。
春節,團圓的節日。但對程晗來說,這是她旅遊的日子。
這幾年每到春節假期她都會隨機挑選一個地方,去得比較遠的時候還會疊上年假。原本今年回家想著或許可以在家過個年,臨到日子她又跑了。
做攻略找好民宿,雖然很臨時,但她運氣還不錯。民宿環境不錯,有落地窗,可另付費供應三餐,在陽台就能看到雪山,據說是原本訂好房的人臨時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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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晗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民宿的三餐,坐在陽台發呆,看雪山看路邊看書看電影,就是不出門。手機最近很清靜,尤其現在近年關,就只剩方知竹的消息了。
除夕夜傍晚,她吃完晚餐下樓散步消食。
一對老夫婦站在湖邊拍照,白髮蒼蒼,但身型板正,神采奕奕,也不像同齡人一樣佝僂著背,體態很好。
路上人很少,遠遠的看著程晗走過來,老太太向她招招手,走近幾步:「姑娘,幫我們拍個照好嗎?發給我孩子看看。」
程晗自然樂意,道別後一個人繼續向前,忍不住回頭看向已經牽手離開的兩人。
在湖邊繞了一圈,太冷了,程晗回了民宿,坐在房間陽台發呆,接到手機來電,是蔣向紅。
「喂,小晗。」
「蔣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你今年在哪裡過年呀?」
「我現在在西市。」
「好,等回去說一聲,我給你寄點東西,有什麼想吃的也跟阿姨講。」
「不用了阿姨,網上都能買到,別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我給你發的紅包你記得領了,壓歲錢嘛,好意頭的。老程…他也在問你怎麼樣,他……」
對方說得語氣平常,程晗偏聽出了一絲心虛,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用,但還是打斷了對方,「阿姨,有其他事嗎?」
「沒事,要我說,你爸就是木頭補多了,人都變木了。我也不該插嘴的,就是提醒你一個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麼事給家裡打電話。我沒什麼事,先掛了吧。」
「知道了,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拜拜。」
可能是女性之間的情感洶湧,繼母比親生父親要關心她更多,真心愛護,各方面都做到無可指摘,程晗心懷感激,有心親近,卻在靠近時覺得彆扭,常常無法像對待親生母親一樣愛戴對方。
大學開始程晗就很少回家過年,畢業後一個人去到新的城市,更很少再回過那個家。一種莫名的默契,蔣向紅的關心不再像青春期一樣盡力包辦,每年只在生日和過年打個電話發個紅包,清明節會告訴她,家裡去給母親掃了墓,電話也只聊一些注意身體照顧好自己的話。
很久以後程晗才知道這叫邊界感,像以前她不點頭蔣向紅就不會邁進她的房間一樣。
現在除了老家,世界各地都是她的房間,所有生活細節都是她的擺件,未經允許,蔣向紅不會插手也不會過問。
世人總道繼母惡毒,如果親人疼愛,旁人又哪來的可趁之機。
不過這麼多年下來,她不再對家庭有什麼愛的渴望,也就無所謂別人的行為,只當成一個普通親戚。
她的陽台可以看到路邊,一對青年男女正在放煙花,兩人相擁著互道新年快樂。
她想起了孟璟恆。
大三這年的程晗沒有回家過年,學校填寒假留宿申請表時,她第一個報上了。
孟璟恆是本地人,自然要回家過除夕。他家年夜飯吃得早,結束後從家裡回學校找程晗,還給她打包了些。
下樓見到孟璟恆的時候,蔣向紅的電話剛好打進來,走到食堂時正好掛斷。
孟璟恆一邊拆盒子一邊介紹:「我家年夜飯就吃這些,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飯前我就都打包了點。」
「這個,你先試試這個,這是我做的。」他獻寶似的夾起一筷子送到程晗嘴邊,程晗笑他,配合著張嘴吃下去。
面上笑著,眼淚卻不知何時流了下來。
她從未在孟璟恆面前哭過。剛剛聽著電話內容,他就知道有點不對,又說不出是什麼問題,此刻看著戀人流淚,他有些不知所措。
手帕紙半天拆不開,程晗接過手自己拆開,捂著臉。
「是不是太難吃了?」
程晗被摟在懷裡,聞言撲哧一聲笑了,擦擦臉說謝謝他,情緒又調整回來。那天孟璟恆陪她到零點後才回家,宿管阿姨也難得的沒管門禁。
剛剛想起這段往事,想起她抬頭看見孟璟恆感覺自己說錯話想扇自己一巴掌的表情,忽然覺得好笑。實際上這幾年她不常想起對方,工作很忙,身邊人來來往往,沒什麼時間感傷年少時那段不算轟烈的戀愛。
她需要工作。事業和收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心裡清楚,這些年也一直很拼。
休假回來後精神面貌很好,程晗幹勁十足,個人能力也不差,順利過了文界那個嚴格副總的眼,拿下合約至今已經兩個多月,進展順利。
想到工作,想到公司,想到方紹,不可避免地想起孟璟恆。
所謂兩清。
程晗把銀行卡掏出來看,自嘲地笑笑。
不小的一筆錢,怎麼算兩清。
方知竹就在這時打來視頻通話。
「看!特別漂亮的煙花!」
剛接起來就看到一張燦爛的笑臉,帶著笑意的嗓音透過屏幕瀰漫出來,把程晗的心輕輕裹住,笑意也爬上她的面容。
「西市有什麼好玩的麼,我聽說他們自己有自己的過年節日。」
「應該是吧,我沒怎麼出門。」
「我是真佩服你坐得住。」方知竹感慨一聲,又道:「說要回家,我還以為破天荒要在家過年了,沒想到臨過年還是走了。」
「小時候你爸是打你嗎?」方知竹補充問道。
「不打。」
她知道方知竹的意思,即他對你沒有實質性的傷害,為什麼你如此排斥?
媽媽去世之後,她已經接受了重要的人終會離去,世界最終只剩自己。
成為重組家庭的局外人,害怕受到傷害,害怕緊密連結後再次失去,情感抽離是對自己的保護。過早的獨立為她塑造一個安全的自我孤島,「我不需要依賴你、你也不要依賴我」這樣的心理防禦早在她心中紮根。
這是她當年最理性的反應,如今看來,竟是理智過了頭,反倒處處畏手畏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