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走後，沈昭禾在桌前坐了半個時辰。
不是發呆，是在想一件事。
蕭珩說」查」的時候，聲音是抖的。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咬牙忍住什麼的那種。他嘴上說讓你查，可他的眼睛在說——別查了，求你了，我不想再死一個人。
沈昭禾見過很多人說反話。謝氏說」我不計較」的時候，下一步就是下套。沈昭蓉說」妹妹隨意」的時候，轉頭就去告狀。但蕭珩不一樣——他說」查」，是真心的。他說」我寧可你活著」，也是真心的。
這兩句話擱一塊兒，本身就是個死結。
所以他給了許可，但這許可里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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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禾低頭看著那張寫了」崔」字的紙，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疊好，收進了暗格最深處。
她做了個決定。
傍晚時分蕭珩果然來了。大概是來履行」每天回來全部跟我說」的約定。他推門進來時還是那副冷臉，但目光先掃了一圈屋子——確認沈昭禾還在、沒出去作妖之後，才在桌邊坐下。
」今天去了哪兒？」
」哪兒也沒去。」
」見了誰？」
」柳如煙。還有一隻麻雀。」
蕭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沈昭禾站起來，走到書架旁，從暗格里把那四張舊檔殘頁全拿了出來。蕭珩的目光立刻銳利起來——
然後沈昭禾走到火盆邊，把殘頁一張一張丟了進去。
第一張。火舌卷上來，紙邊蜷縮發黑。
第二張。蕭珩的眉頭跳了一下。
第三張。他半站了起來。
第四張——最後一片紙落進火盆，火苗」噗」地亮了一下，吞掉了最後幾個字。
」行，不查了。」
沈昭禾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蕭珩盯著火盆，灰燼還在冒煙。他抬頭看她：」真的？」
」真的。」沈昭禾坐回去，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我想了一下午，覺得你說得對。有些真相不是靠命拼就能拼出來的。我這條命還有用——您那十二種西域戰局解法我才講到第三種，剩九種呢，不能浪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以後我就在梧桐院養養花、喂喂貓、給您算算仗。什麼賢妃什麼血書，全忘了。」
蕭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沈昭禾差點以為自己演技不夠好，要露餡了。
」你什麼時候養過花？」他忽然問。
」……什麼？」
」你連仙人掌都養死了。上個月柳如煙搬進來的那盆，三天就黃了。」
沈昭禾：」……」
」還有貓。你怕貓。」
」我現在不怕了。」
」上個月你在花園看見一隻野貓，跳到了石桌上。」
」那是它嚇我，不是我怕它。」
蕭珩看了她三秒，似乎在判斷她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最終他選擇不深究，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說的——」
」嗯？」
」算了。」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之後，柳如煙從隔壁探出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小姐，您真不查了？」
沈昭禾沒說話。她走到火盆邊蹲下來，拿火鉗撥開了上面那層灰。
最底下，安安靜靜躺著四張紙——邊角微微泛黃，完好無損。
她早把關鍵幾頁換成了空白廢紙。燒掉的那四張，是她前天謄抄時用廢的草稿，上面寫的全是兵法術語，跟賢妃半點關係沒有。
」查。」沈昭禾把那四張紙夾出來，吹掉上面的灰，」怎麼不查。只是不能讓他知道。」
柳如煙蹲下來幫她收紙，小聲問：」可是王爺不是說了讓您查嗎？您幹嘛還瞞著？」
沈昭禾把紙疊好，塞回暗格，加了把鎖。
」他嘴上說讓我查，心裡恨不得把我的腿打斷關在院子裡。」她鎖好暗格，拍了拍手，」他舅舅的事是他的傷。我不能往傷口上撒鹽——但也不能看著這傷口爛在裡面不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暮色里梧桐樹的枝椏晃了晃，那隻麻雀還在，蹲在最高的枝頭打瞌睡。
」如煙，他今天給我倒了杯熱茶。」
」啊？」
」他那樣一個人，手比石頭還硬，泡茶難喝得要命。但他記得給我倒熱茶。」
柳如煙沒聽懂這跟查案有什麼關係。
沈昭禾轉過身，表情很平靜：」所以有些事，我一個人扛就夠了。他怕失去我，我也怕失去他。區別是——他選擇不讓我查，我選擇不讓他知道我在查。」
」這不是騙他嗎？」
」這不是騙。」沈昭禾想了想，」這叫——戰略保密。」
柳如煙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那小姐您打算怎麼查？還去內務府翻檔案？萬一被王爺發現了——」
」不翻檔案了。」沈昭禾把火盆里剩下的灰倒掉，重新添了炭，」查案不一定非要翻卷宗。有時候最好的情報來源不是紙，是人。宮裡那麼多人，嘴那麼碎，總有人知道些什麼。」
她坐回桌前，重新鋪了張紙，提筆寫了兩行字——
」一、彩屏。」
」二、太后。」
」先把這兩條線理清楚。」
柳如煙湊過來看了一眼：」太后那條線……您打算怎麼理？」
沈昭禾擱下筆，嘴角彎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太后不是說了嗎——有些結，解開了是死路。」
」那您還——」
」她問的是'你確定要解'。我沒答。」沈昭禾把紙疊好塞進袖中，」我不解。我只是想看看，這個結到底系了多緊。」
窗外最後一點光沉下去，梧桐院暗了。柳如煙去點燈，沈昭禾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她想起蕭珩說的那句——」我寧可你活著。」
活著。在這座皇宮裡，活著本身就是一場仗。
她睜開眼，摸了摸袖中那張紙，紙角硌著指尖，像一根細細的刺。
火盆里最後一點餘燼暗了下去。那棵梧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沈昭禾聽了一會兒，沒聽清。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蕭珩倒的，早就涼了——又喝了一口。
還是苦。還是涼。
但喝完了。一滴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