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安靜沒持續太久。
沈昭蓉到底是謝氏手把手教出來的,僵了一瞬便找回了自己的笑容。只是這回笑得沒剛才那麼自然,嘴角的弧度像被人拿針線縫上去的,僵硬又用力。
」妹妹這張嘴倒是伶俐。」她鬆開太子的胳膊,朝沈昭禾走了兩步,裙擺掃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怪不得能替我嫁進雍王府。畢竟這世上有些事,原就是妹妹這種人做的。」
這話說得陰損。什麼叫」妹妹這種人」?在場的人都聽懂了——庶出的、上不了台面的、替人填坑的。
沈昭禾心想,來了。
她等的就是這個。
沈昭蓉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站位有講究——沈昭蓉站著,沈昭禾坐著,仰視和俯視之間的落差,天然就是一種壓制。
沈昭禾抬頭看她。
沈昭蓉今天畫的妝很濃,眉形描得銳利,嘴唇抿得緊,眼圈卻泛了紅——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她看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炸了毛還要維持優雅。
」妹妹倒是說說看,」沈昭蓉微微偏頭,聲音放柔了,可每個字都帶著刺,」太子新納良娣又如何?我好歹是東宮的人。妹妹呢?嫁了個冷灶王爺,連王爺的面都見不著幾回——」
她頓了一下,笑容更深了,聲音卻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後兩排的人能聽見:」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比?一個賤婢生的——」
最後四個字像是含在嘴裡滾了一圈才吐出來的,帶著嫡女對庶女骨子裡的輕蔑。
殿內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柳如煙在沈昭禾身後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這話太重了。」賤婢生的」四個字在大殿裡迴蕩,像一把鈍刀子,不快,但疼。在座的夫人們面面相覷,有人露出不忍的神色,有人端起酒杯遮住嘴角,有人乾脆別過頭去——看熱鬧可以,但看得太明顯就不體面了。
沈昭禾的手指搭在茶盞上,指腹摩挲著杯沿。
她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停頓很講究。太短顯得急躁,太長顯得心虛。她停了大約三息的時間——剛好夠讓所有人把」賤婢生的」這四個字嚼碎咽下去,剛好夠讓同情的目光聚過來,剛好夠讓沈昭蓉以為自己贏了。
然後她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不慢,裙擺拂過椅面,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她比沈昭蓉矮半個頭,但她站直之後,沈昭蓉的俯視忽然就不管用了。
因為沈昭禾在笑。
不是硬撐的笑,不是示弱的笑,是那種看透了棋局的棋手才會有的笑——平靜的、篤定的、甚至帶著一點點憐憫的。
」姐姐。」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安靜了。連角落裡添炭的宮女都停了手。
」同樣的位置,有的人坐不穩,有的人卻能坐得風生水起。」
她一字一頓地說,像在念一道策論。
」區別不在椅子。在坐椅子的人。」
她偏了偏頭,看著沈昭蓉的眼睛。
」姐姐,您說是不是?」
殿內鴉雀無聲。
沈昭蓉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能接的話——因為沈昭禾這句話的狠不在於罵人,而在於她說的是事實。
沈昭蓉坐不穩。她逃了雍王妃的位置,跑去東宮當良娣,結果太子轉頭就納了新人。她在太子府的地位搖搖欲墜,卻還跑來宮宴上跟妹妹炫耀。
而沈昭禾呢?那個她看不上的」冷灶」,那個她嫌棄到逃婚的雍王——沈昭禾坐上去了,坐穩了,還把管家權拿了,把側妃收拾了,把王府的鐵板一塊塊翻了個面。
椅子沒變。換了個坐法而已。
沈昭蓉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顏色轉得比走馬燈還快。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那句話推了一把。
太子蕭瑾在旁邊坐著,臉上掛著那副永遠溫潤如玉的笑容,但端酒杯的手指收緊身上了。他看了沈昭禾一眼——這一眼很短,但沈昭禾感覺到了。
那不是看妹妹的眼神,是看對手的。
她心裡記下了這一筆。
簾後,太后放下手裡的佛珠。
老嬤嬤湊過來低聲:」太后,這位雍王妃……」
太后沒接話。她重新閉上了眼,但嘴角彎了一彎——很淺,淺到旁人看不見。
蕭珩坐在男眷席上,從頭到尾沒動。他面前擺著一壺酒,杯子滿了又空、空了又滿,但他一口沒喝。旁人看來他面無表情,像是對這場鬧劇毫無興趣。
但離他最近的幕僚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王爺擱在膝蓋上的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
幕僚跟了蕭珩六年,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王爺心情不壞。甚至可以說——王爺心情不錯。
殿內的氣氛從尷尬轉向微妙。有幾位夫人悄悄打量沈昭禾,目光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探究。一個庶女,能在這種場合說出這種話,要麼是有底氣,要麼是有靠山。不管是哪種,都不好惹了。
沈昭禾沒有乘勝追擊。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柳如煙湊過來小聲說:」小姐,您可真——」
」噓。」沈昭禾拿茶盞擋住半張臉,聲音壓得更低,」好戲還在後頭。你看太子。」
柳如煙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正舉杯與旁邊的官員談笑,一切如常。但他的目光不時掃過來,掃的不是沈昭蓉——是沈昭禾。
」他要出手了。」沈昭禾把茶盞放下,嘴角微彎。
柳如煙緊張起來:」出手?出什麼手?」
沈昭禾沒回答。她看著大殿正中那扇門——宮人正魚貫而入,捧著一隻鋪滿紅綢的托盤,朝太子的方向走去。
紅綢下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活物。
沈昭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