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川的手指貼在鏡面上,冰涼。
鏡子裡,他抱著一個嬰兒。孩子臉漲得通紅,喉嚨里擠出斷續的哭聲,不是嬰兒的嚎啕,是某種被掐住喉嚨的嗚咽。他想伸手去碰,孩子卻突然轉過頭——那張臉,是沈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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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看他。
她低頭,用唇貼著嬰兒的額頭,像在哄睡。
「媽媽……」嬰兒抽噎著,聲音卻清晰得像從他腦殼裡鑽出來,「你答應過,要讓我活。」
裴硯川猛地後退,撞翻了床頭的水杯。玻璃碎在地毯上,水漬慢慢洇開,像一灘沒幹透的血。他大喊:「來人!開門!」
沒人應。
走廊的燈忽明忽暗,三秒一滅,五秒一亮。他撲到門邊,用力拍打,指節發紅,掌心滲出汗。門紋絲不動。
「你愛的從來不是她。」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廣播,不是錄音,像他自己的喉嚨在迴響。
「是你想征服的完美模型。」
他喘著氣,回頭。
鏡子裡,沈昭抱著嬰兒,轉身,朝他笑。
那不是笑。是嘴角上揚,眼睛空得像被掏過的保險柜。
他撲向鏡子,拳頭砸在玻璃上,裂紋蛛網般蔓延。鏡中人紋絲不動,嬰兒的哭聲卻停了。
寂靜。
護士推門進來,沒看他,只把一份報告放在床頭柜上。紙頁平整,列印體,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DNA匹配報告**
**樣本:裴雲棠**
**參照:Echo-016**
**匹配度:99.7%**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發僵。
裴雲棠。他妹妹。
那個從不說話、總躲在窗簾後、連婚禮捧花都要別人替她拿的妹妹。
他抓起報告,紙頁邊緣有水痕,像被眼淚泡過。
「她……什麼時候?」
護士沒抬頭,把一杯溫水放他手邊。「昨天下午,她自己去的檢測中心。說……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她問,」護士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哥哥,你是不是……也記得她小時候,總在夜裡哭?」
裴硯川沒動。
他想起裴雲棠七歲那年,半夜爬到他書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張畫。畫上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女孩,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和爸爸,還有姐姐。」
他當時說:「你沒有姐姐。」
她沒哭,也沒走。
只是把畫塞進他抽屜,轉身回房。
第二天,那張畫不見了。
他以為是傭人收了。
現在他才知道,她一直留著。
他低頭,水杯沿上,一道淺淺的唇印。
他沒碰。
鏡子裡,嬰兒的輪廓還在。
但沈昭的臉,消失了。
只剩下那個孩子,睜著眼,直勾勾盯著他。
護士轉身要走。
「等等。」他聲音啞了,「她……為什麼去檢測?」
護士停在門口,沒回頭。
「她說,」她輕聲說,「如果她真是那個孩子,那她就不是裴家的吉祥物了。」
門關上。
燈光又滅。
黑暗裡,嬰兒的呼吸聲,輕輕響起。
不是哭。
是哼。
一首童謠。
他母親生前常唱的。
只有沈昭聽過。
他猛地抬頭——
鏡中,嬰兒的嘴唇,緩緩張開。
沒有聲音。
但他的耳膜,像被針扎了一下。
「哥哥,」那聲音直接鑽進他腦髓,「你記得嗎?你答應過,要讓我活。」
他喉嚨發緊,想喊,卻發不出聲。
床頭柜上的報告,被風從窗縫吹進來的風,輕輕掀了一頁。
背面,一行鉛筆字,歪歪扭扭,像孩子寫的:
**「媽媽說,你不會讓我死。你只是忘了。」**
他認得這字跡。
是裴雲棠十二歲那年,在福利院畫的。
他沒動。
鏡子裡,嬰兒閉上了眼。
窗外,烏鴉叫了一聲。
不是凶。
是輕。
像在等誰回應。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婚戒。
內圈刻著:L.Z. & P.Y.C. 2024。
邊緣,有細小的刮痕。
像被反覆摩挲過。
他想摘。
手指抖得厲害。
鏡中,嬰兒的胸膛,微微起伏。
像在呼吸。
像在等他,說一句——
「對不起。」
他沒說。
只是把戒指,慢慢戴回了左手。
然後,他躺下。
閉上眼。
燈光,又亮了。
床頭柜上,那份報告,被風吹得翻了一頁。
背面,那行鉛筆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
用口紅寫的,顏色淡了,像哭過很久才畫上去的:
**「你記得的,從來不是我。是你想擁有的,完美孩子。」**
他沒睜眼。
只是,一滴水,落在枕頭上。
沒響。
窗外,烏鴉飛走了。
風捲起地上一張紙。
是兒童畫。
小女孩的手,被畫成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