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川推開門時,輪椅還停在原地。
窗沒關,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得床單微微鼓起。林硯秋的輪椅靠背上有道裂痕,是去年冬天他摔的,當時她沒說,也沒讓人修。他記得那天她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攥著一份報表,手指關節發白,像凍僵的樹枝。
他走過去,沒碰輪椅。只是蹲下,指尖從輪椅底座掃過,摸到一本硬皮本子,邊角卷了,被壓得扁平。
他抽出來。
封面是深灰,沒有字。內頁紙張泛黃,字跡細密,像用鋼筆一筆一划刻出來的。他翻到末頁,那行字像刀刻進眼裡:
「我本想毀掉你,但你跪下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女兒第一次叫我『媽媽』——她沒說『爸爸』,因為從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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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呼吸慢了,像被凍住。
他翻到前一頁。
照片。
林硯秋抱著一個小女孩,穿粉色連衣裙,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背景是裴氏年會的水晶吊燈,人群舉杯,笑語喧譁。站在人群最前排的,是年輕時的裴硯川,白襯衫,領帶鬆了,手裡端著香檳,嘴角上揚,眼神卻沒看鏡頭,只望著遠處。
照片右下角,手寫日期:2018.11.17。
那是他女兒出生的前七天。
他手指發顫,翻到背面,一行小字:「她沒活過三歲。你簽的那份『風險對沖協議』,讓她的心臟停在了手術台上。你記得嗎?你說,『資本不養廢品』。」
他合上日記,喉嚨里像堵了塊燒紅的鐵。
他走到窗邊,從西裝內袋摸出打火機。金屬外殼冰涼,他摩挲了三下,才點燃。
火苗舔上紙頁,灰燼捲曲,字跡在火中蜷縮、消失。他沒看,只是盯著燒到一半的照片。
火熄了。
他把照片從灰燼里撿出來,邊角焦黑,但女孩的臉還在,林硯秋的手臂還在,他自己的笑容還在。
他沒扔。
他走進辦公室,把照片壓在玻璃板下,正對著辦公桌正中央——那裡原本放著他的年度財報,和一張他和沈昭的婚禮邀請函復刻版。
秘書敲門時,他正盯著照片。
「裴總,摩根大通內部郵件泄露,」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標題是:《致裴硯川:你不是第一個,但你會是最後一個》。」
他沒應。
她沒走。
「郵件發件人……是Echo。」
他終於抬眼。
「誰是Echo?」
「不知道。但系統顯示,它已經接管了盧森堡、蘇黎世、冰島三地的金融節點。還有……」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它在同步所有裴氏關聯帳戶的交易日誌。包括……您私人帳戶的那筆,三年前轉給林硯秋女兒的『醫療補償金』。」
他沒動。
窗外,天色漸暗。辦公室的燈沒開,只有照片在暮光里泛著微光。
他起身,走到牆角的舊皮箱前。
箱蓋沒鎖。
他打開,裡面是幾件舊西裝,最底下,壓著一枚銀戒指。
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字:雲棠。
他拿起戒指,指腹摩挲過那兩個字,像摸過一道舊疤。
他沒戴。
只是把它放回箱底,合上蓋子。
轉身時,他碰倒了桌角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體漫過鍵盤,滲進縫隙。
他沒擦。
三分鐘後,人事部通知他:因涉嫌內部數據違規,即刻停職,限期離境。
他沒爭辯。
收拾東西時,他把那張照片,輕輕塞進了西裝內袋。
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
玻璃板下,照片裡的小女孩還在笑。
而他自己的臉,正對著空蕩蕩的椅子。
——那把椅子,是沈昭曾經坐過的地方。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沒看。
直到走出大樓,風卷著初冬的冷氣撲上來。
他停下,低頭,從內袋摸出那枚戒指。
銀的,舊的,邊緣磨得發亮。
他把它貼在胸口。
遠處,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像有人,終於,把燈,一盞一盞,重新點上了。
他沒走。
只是站在台階上,抬頭看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
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左手無名指上。
那裡,空著。
但戒指,還在口袋裡。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