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醫院的走廊盡頭,鋼琴在角落裡,缺了三枚琴鍵。白漆剝落,露出底下灰黃的木頭,像被啃過一口的蘋果。裴雲棠坐在琴凳上,沒穿裙子,只套了件 oversized 的病號服,袖口磨得發亮。她左手捏著三根血樣管,管壁還沾著乾涸的血漬,右手輕輕敲下第四個音——不是C,是E,走調了,但女孩們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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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圍成半圓,膝蓋上攤著發黃的紙,紙上有鉛筆畫的方塊,寫著「資本的歌謠」。歌詞是三年前匿名寄來的,署名欄空著,郵戳是沈昭老家的鎮郵局。護士說,每晚十點,鋼琴自己會響。沒人碰它,沒人插電,可聲音準時出現,像有人在牆裡吹口哨。
「你們不是被施捨的孩子,」沈昭的聲音從揚聲器里飄出來,平靜得像在念菜譜,「是未來的審計員。」
林硯秋站在門框陰影里,手機貼在耳側,錄音鍵一直亮著。她沒戴眼鏡,右眼角有道新疤,是上周裴硯川的助理推她時撞的。她沒報警,也沒告訴任何人。她只是錄,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句「審計員」第三次響起時,背景音里,有鍵盤敲擊的輕響——不是鋼琴,是電腦。
她暫停,放大,調頻,把音頻切到第7秒。一個數字序列跳出來:2019-07-14-0037。她瞳孔縮了一下。那是裴氏醫療基金的偽造合同編號,她女兒死前最後一天,她親手核對過的。
她沒動,沒呼吸,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錄這個,不怕他聽見?」周予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穿著皺巴巴的風衣,領口還沾著昨天的咖啡漬,手裡拎著一台老式錄音筆,不是採訪用的,是三年前他被封殺時,從記者站順走的。
林硯秋沒回頭。「你不是來採訪的。」
「我是來問你,」他走近,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兩道灰,「為什麼選在這兒?為什麼是孩子?」
她終於轉頭,眼神像凍住的玻璃。「你發過多少篇『資本吞噬兒童醫療』的稿子?」
他沉默。
「你寫過一百二十三次,」她說,「但你從沒問過,為什麼這些孩子,會唱一首沒人教過的歌。」
周予白的喉結動了動。他低頭,看見自己鞋尖,沾著一點乾花碎屑——和法院台階上,裴雲棠留下的那捧花,一模一樣。
他沒說話,只是把錄音筆放在鋼琴蓋上。蓋子沒關,琴鍵缺了三枚,像三道沒癒合的傷口。
「我明天發稿。」他說。
「不是稿。」林硯秋把手機收進衣袋,聲音輕得像在拆繃帶,「是旋律。」
他沒接話,只是盯著那架琴。琴凳下,壓著一張紙,邊角卷了,是醫院的繳費單殘片,抬頭寫著「裴硯川,受益人」。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稚嫩,像孩子描的:「姐姐,你也是被藏起來的人嗎?」
他認得這字。七年前,他在兒童醫院的牆角,見過一模一樣的紙條,貼在林硯秋女兒的病床邊。
他沒動,沒問,只是把錄音筆往琴鍵上推了推,讓它卡在缺了的那枚琴鍵縫隙里。
「你女兒,」他終於開口,「是不是也彈過這架琴?」
林硯秋沒答。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很輕,像怕驚醒什麼。走到門邊,她停下,沒回頭。
「她沒死。」她說,「她只是被你們關進了系統。」
門關上了。走廊燈閃了一下,滅了。
周予白沒開燈。他站在原地,聽見鋼琴又響了。這次,不是沈昭的聲音。
是裴雲棠的童聲,輕輕哼著,斷斷續續,像在背一首記不清的歌。
他打開新文檔,手指懸在鍵盤上,沒敲下去。
標題欄空著。
窗外,雪又開始落了。
鋼琴的揚聲器,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咔」。
他走過去,蹲下,把錄音筆從琴鍵縫裡拔出來。
裡面,多了一段音頻。
三秒的沉默。
然後,一個女聲,壓得很低,像在耳語:「陳暮的信,已發往瑞士。備註:她沒走,她在等你學會沉默。」
他盯著屏幕,沒動。
窗外,雪落無聲。
鋼琴,又響了一次。
這次,是完整的《生日快樂》。
音符一個不差。
缺的三枚琴鍵,沒響。
可那三聲,卻像被人用指甲,輕輕刮過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