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雲棠站在後台的陰影里,手指摳著捧花的緞帶,指甲縫裡還沾著昨晚沒洗掉的白色花瓣。她沒看稿,稿子在包里,被她撕成了兩半。台下黑壓壓一片,閃光燈像雨點砸在她臉上。她聽見主持人念她的名字,聲音甜得發膩:「接下來,有請裴氏集團唯一繼承人,裴雲棠小姐,為我們分享家族對可持續金融的願景。」
她沒動。
前排的董事們在笑,有人低頭看表,有人輕聲交談。她知道他們在等她念完那篇寫滿「責任」「傳承」「共贏」的演講稿,然後鼓掌,然後散場,然後她繼續做那個不會說話的吉祥物。
有人推了她一下。
是助理,手心全是汗。
「雲棠小姐,該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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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邁了一步,高跟鞋卡在地毯縫裡。她沒彎腰,直接拽斷了鞋跟。聲音很輕,像一根線斷了。
她走上台。
燈光太亮,照得她眼睛發酸。她沒看觀眾,只盯著台下第三排那個穿灰西裝的男人——裴硯川。他沒戴表,左手空著,領帶鬆了,像被誰扯過。
她把捧花放在講台上,沒放穩,幾朵花掉在地上。
她沒撿。
「我哥哥,」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還小,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用我的名字,簽過三十七份非法信託協議。」
台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笑出聲。
「裴小姐,您是不是緊張了?這演講稿……」
她沒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U盤,插進講台的接口。屏幕亮了,播放鍵自動跳出來。
她按了下去。
母親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微弱,斷斷續續,像風穿過舊收音機:「……別讓雲棠變成下一個沈昭。」
全場死寂。
有人倒吸氣,有人站起身,有人開始掏手機。前排的法務總監猛地撲向控制台,卻被保安攔住。他臉色發青,嘴唇發抖,卻沒喊停。
屏幕上的錄音還在繼續,母親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像在數心跳。
裴雲棠沒動。她看著裴硯川。
他沒站起來,也沒說話。只是盯著屏幕,眼珠一動不動,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她按下第二個播放鍵。
屏幕切換,一串串文件名跳出來:《信託編號C-37-2018》《受益人:裴雲棠(代簽)》《擔保資產:沈氏地產A區》《簽署人:裴硯川》《見證人:林硯秋》。
林硯秋的名字,讓前排有人倒抽冷氣。
她沒停。她把U盤拔出來,重新插進投影儀的另一個接口。
一行白字緩緩浮現:
「下一個目標,是你們的銀行。」
她笑了。
不是那種怯生生的笑,不是為了討好人的笑。是嘴角往上抬了一下,眼睛裡有光,像終於有人替她按下了開關。
掌聲從第一排開始,零星,遲疑,然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有人站起來,有人舉著手機錄像,有人捂著嘴哭。
她沒走。
她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曾經在家族宴會上對她點頭微笑的人,現在都在拍手,都在喊「勇敢」「了不起」。
她沒覺得高興。
她只是覺得,風終於吹進來了。
她轉身,走下台階,沒看任何人。她把那束花留在講台上,花瓣散了一地。
後台的門沒關,風從走廊吹進來,捲起幾張散落的紙。她低頭,看見一張被踩髒的會議紀要,上面有她哥哥的簽名,旁邊還畫了個小蝴蝶。
她沒撿。
她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電梯門開得慢,她站在裡面,看著數字從18跳到17,16,15……
電梯門關上時,她聽見外面有人喊:「雲棠!雲棠你等等!」
是周予白。
他衝進電梯,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直播後台——流量已經破兩億,彈幕刷得看不清字。
「你剛才那句話,」他喘著氣,「『下一個目標是你們的銀行』——你有證據?」
她沒看他,只盯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U盤裡有。」她說。
「你從哪拿到的?」
「婚禮那天,」她輕聲說,「我放進了捧花里。我以為……是送她的護身符。」
周予白愣住。
「沈昭?」
她點點頭。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外面站著十幾個記者,長槍短炮對準她。她沒躲,也沒說話,只是往前走。
周予白跟在後面,手機還在直播。
他忽然說:「你知道嗎?你哥哥現在,可能比你更怕。」
她沒回頭。
「他以為自己在掌控一切。」她說,「但他不知道,他早就輸了。」
她走出大樓,陽光刺眼。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一半。
車裡的人沒說話,只遞出一個信封。
她接過來,沒拆。
信封上沒字,只有一枚郵戳——十年前,沈家老宅的地址。
她把信封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走進人群。
身後,裴氏總部大樓頂層,最後一盞燈,滅了。
雪,又開始下。
沒人注意,她腳邊的鞋跟,斷了一截,粘著泥,還帶著一點幹掉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