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中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餓醒的。凌晨一點半,他睜開眼,毯子滑到腰上,手機屏幕已經黑了。胃裡空落落的,昨晚那碗蔥油麵像沒吃過一樣。
他摸出手機,拇指劃開屏幕——外賣頁面還停在炸雞那欄。三份。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拇指懸在」去結算」上面。
」別點。」馬小玲的聲音從沙發另一側傳來。她沒睜眼。
」馬小玲你睡著了怎麼知道我在幹嘛——」
」你拇指懸在屏幕上的影子映我臉上了。」
金正中低頭一看——茶几是大理石面的,確實反光。
」胖爺我就點個炸雞——」
」凌晨一點半。」
」炸雞不分時間——」
」冰箱裡有餃子。」
金正中想了想。冰箱裡確實有餃子——是上周李嬸包的白菜豬肉餡,凍了一半。他放下手機,趿著拖鞋往廚房走。
馬小玲睜開眼,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她也起來了。
餃子·白菜豬肉
金正中從冰箱裡拿出那板餃子——十二個,凍得硬邦邦的,粘在一起。他試圖掰開兩個,結果掰成了四瓣。
」你輕點。」馬小玲走過來,接過餃子板,放在水龍頭下用最小的水流沖了五秒。冰面化了,餃子分開了。
水燒開。餃子下鍋。金正中負責拿勺子攪——」防止粘底」。馬小玲站在旁邊看著,沒糾正他的攪法(雖然攪得太大了),但也沒動手接管。
餃子在沸水裡翻滾。金正中趴在鍋邊看:」馬小玲,你說將臣叔那盆土豆如果做成餃子餡會怎麼樣?」
」別。」
」我就問問——土豆豬肉白菜三鮮餡!」
」將臣叔會殺了你。」
」他不會——他最多給個0分。」
馬小玲嘴角動了一下。她轉身去翻調料——醋、生抽、辣椒油、蒜泥。金正中看到辣椒油,眼睛亮了:」胖爺我要三勺!」
」一勺。」
」兩勺!」
」一勺半。」
」成交。」
餃子出鍋。皮薄,餡大,白菜的汁水鎖在裡面,咬一口燙嘴但鮮。金正中蘸了辣椒油,一口一個。馬小玲吃的速度慢一些,蘸醋和生抽。
將臣沒起來。他閉目坐在椅子上,書還在膝蓋上。但金正中盛了一個碗,放在他旁邊的小茶几上。
」將臣叔。餃子。趁熱。」
將臣沒睜眼,但手伸過來,端起了碗。
羅煙也起來了。她走到廚房,盛了六個餃子——不是給自己,是給燈前的那兩朵花旁邊放了一小碟。沒有湯,沒有蘸料。就是六個白餃子,整整齊齊碼在碟子裡。
霍月如果看到,大概會批註:」供品序列更新:黃豆→艾粄→立夏蛋→白水煮土豆→餃子。頻率穩定,對象穩定,情感穩定。」
但這次羅煙沒在旁邊寫字。她只是把碟子擺好,然後坐下來吃自己的那份。
凌晨兩點的外賣
金正中吃完餃子,摸著肚子滿足地靠回沙發上。然後他拿起手機,又打開了外賣軟體。
」你又幹嘛?」馬小玲在洗碗。
」不點炸雞了。我看看有什麼還開著——」
屏幕上一划——炸雞店關了,燒烤店關了,奶茶店關了。最後一家還亮著的店叫」阿強燒烤·夜宵」,距離2.3公里,預計送達時間35分鐘。
」馬小玲!還有燒烤!」
」凌晨兩點吃燒烤?」
」將臣叔吃了餃子都沒說話——」
將臣端著空碗,把碗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金正中的手機屏幕。
」烤茄子。」他說。
金正中愣了一下:」什麼?」
」點烤茄子。」
」將臣叔你要吃燒烤?!」
」嗯。」
馬小玲從廚房探出頭:」你確定?」
」嗯。」
金正中手指飛快——烤茄子兩份,羊肉串十串,金針菇一份,饅頭片兩串。備註:」少辣,多蒜。」
下單。35分鐘後到。
他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滿足地嘆了口氣:」胖爺我的人生圓滿了。」
馬小玲擦乾手,走回客廳。她看了金正中一眼,又看了將臣一眼。
」你點的?」
」將臣叔點的烤茄子。」
」我沒點。」
」將臣叔說'點烤茄子'——」
將臣沒反駁。他只是把書從膝蓋上拿起來,翻到某一頁,開始看。
馬小玲沒再問。但她心裡記了一筆:將臣主動說要吃燒烤。這是大事。
外賣到了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門鈴響了。
金正中彈起來去開門。外賣小哥站在門口,頭盔歪著,臉上全是汗。
」嘉嘉大廈六樓?烤茄子兩份、羊肉串十串、金針菇一份、饅頭片兩串。一共六十四塊五。」
金正中付了錢,接過袋子。外賣小哥轉身往電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哥。你們樓下的燈——」
」什麼燈?」
」五樓走廊盡頭那盞,閃了。一明一暗的。我剛才差點踩空。」
金正中探頭往樓梯口看了一眼。五樓走廊盡頭的燈確實在閃——接觸不良,一明一暗,像在喘氣。
」知道了。明天跟物業說。」
外賣小哥點點頭,走了。金正中提著袋子回客廳。
燒烤夜
塑膠袋拆開。烤茄子的蒜香味瞬間衝出來——蒜泥、小米辣、醬油、蔥花,鋪在剖開的茄子上,熱氣騰騰。羊肉串的孜然味跟著飄出來。金針菇裹著蒜蓉和粉絲。饅頭片烤得兩面焦黃,刷了一層薄薄的醬。
金正中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在嘴裡炸開。他滿足地哼了一聲。
馬小玲拿了一串饅頭片。咬了一口——外面脆,裡面軟,醬香混著麥香。她點了點頭。
將臣的烤茄子。他拿著一次性筷子,把蒜蓉和茄子肉拌在一起,然後一口一口吃。蒜味很重,辣味很輕,茄子肉軟爛,入口即化。他吃了兩口,停了一下。
然後他說:」可以。」
金正中:」多少分?!」
」8.8。」
8.8分。歷史第三高分。僅次於白水煮土豆(9.2)和多出來的那碗湯圓(9.5)。
金正中張了張嘴。然後他低頭猛吃羊肉串——吃了五串才緩過來。
羅煙拿了一串饅頭片。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饅頭片烤焦的邊緣有點苦,但裡面是軟的,甜的。她忽然想起羅剎——廢井裡沒有燒烤,沒有蒜蓉茄子,沒有孜然。但如果有,她會喜歡嗎?
她把這個問題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饅頭片。
五樓的燈
吃完燒烤,收拾完垃圾,已經凌晨三點多了。
金正中走到陽台上透氣。他往樓下看了一眼——五樓走廊盡頭的燈還在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發信號。
他看了幾秒。然後他轉身回屋,從抽屜里翻出一把螺絲刀和一個備用的燈泡——是之前換客廳燈的時候剩下的。
他走到五樓。
走廊里很安靜。王大爺的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那盞閃的燈在走廊盡頭,燈罩是塑料的,發黃了。他踩著樓梯扶手(不安全但有效),把燈罩擰下來,取出舊燈泡——黑色的,燒壞了。
新燈泡擰上去。燈亮了。不閃了。穩定的、白的光。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那盞燈。然後他聽到王大爺的門響了一聲——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往外看。
」王大爺。燈泡換了。」
門縫開大了。王大爺穿著背心,頭髮亂著,看著那盞燈。
」……你上來就為換個燈泡?」
」外賣小哥說閃。我睡不著。」
」凌晨三點換燈泡?」
」反正睡不著。」
王大爺看了他幾秒。然後他」哼」了一聲,把門打開了。門後露出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杯茶,半涼了。
」進來。」
金正中愣了一下。然後他走進去了。
王大爺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里擺著一台老電視,一個布沙發,一張茶几。茶几上放著那杯半涼的茶,旁邊是一個相框——就是冰箱貼下面夾著的那張黑白照片。笑著的女人。
」坐。」王大爺指了指沙發。
金正中坐下了。沙發有點硬,但乾淨。他看到茶几上還有一盤瓜子——剝好的,仁兒放在一個小碗裡。
」你剝的?」
」嗯。看電視。」
」大半夜看電視?」
」睡不著。」
金正中想說」我也是」,但沒說。他拿起一顆瓜子仁放進嘴裡。香的。
王大爺倒了杯熱水給他。然後他自己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兩個人坐在客廳里,沒說話。電視關著,燈亮著,瓜子仁在碗裡堆著。
過了大概五分鐘,金正中站起來:」王大爺。我回去了。燈泡換好了。」
」嗯。」
」明天我給你帶份蔥油麵。」
」……不要蔥。」
」少蔥。」
」嗯。」
金正中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回頭看了一眼——王大爺坐在椅子上,電視關著,燈亮著,瓜子仁在碗裡。一個人。
他走了。門關上了。
回到六樓,客廳里的人都睡了——或者裝睡。馬小玲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將臣坐在椅子上,書合著。羅煙在燈前,下巴擱在膝蓋上。
金正中站在門口,看著客廳里的燈。六樓的燈。亮的。不閃。
他走過去,把燈關了一盞。留了一盞小的——夠用就行。
然後他歪在沙發上,閉上了眼。
章末閒筆·夜宵錄
餃子數據:白菜豬肉餡,李嬸手制,十二個。金正中評分8.5分(」蘸辣椒油絕了」),馬小玲8分(」皮再薄一點」),將臣未評分但吃了七個——馬小玲數了。羅煙供了六個,自己吃了六個。
燒烤訂單:烤茄子兩份(將臣叔指定)、羊肉串十串、金針菇一份、饅頭片兩串。總價64.5元。外賣小哥評價」你們樓下的燈閃了」。金正中評價」烤茄子蒜不夠多」。馬小玲評價」羊肉串還行」。
將臣的8.8分:歷史第三高分。排名:1.多出來的那碗湯圓(9.5)→2.白水煮土豆(9.2)→3.烤茄子(8.8)。馬小玲在筆記本上記了這筆——不是評分記錄,是」將臣主動點外賣」這件事。
五樓換燈泡事件:金正中凌晨三點踩樓梯扶手換燈泡(不安全),被王大爺開門目擊。受邀入室,吃了瓜子仁,喝了熱水。王大爺的屋子:一室一廳,老電視,布沙發,茶几上放著黑白照片(他媽)。金正中答應明天帶蔥油麵(燒蔥)。
羅煙的饅頭片:吃了一串,剩了半串放在燈前。和餃子、立夏蛋、艾粄、黃豆排在一起。供品序列更新至第五項。霍月如果看到會批註:」從植物到主食到燒烤——供品品類在擴展,但對象始終不變:燈。」
凌晨三點了。餃子吃了,燒烤點了,燈泡換了,瓜子仁吃了。沒什麼節氣,沒什麼儀式。就是一幫人半夜吃東西,一個人去給另一個人換了燈泡。燈不閃了,亮的。日子不總是大事,有時候就是凌晨三點的一顆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