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第三天，嘉嘉大廈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平凡的一個早晨。
沒有幽冥雪，沒有替身契，沒有半夜炸噴淋。陽光從露台斜打進來，落在青藤拱門上，藤葉綠得發亮，連金正中昨晚隨手潑在管口的炸巧果底油都被曬出了股焦香味。
馬小玲是被蔥花的味道嗆醒的。
她披著外套推開廚房門，看見金正中繫著那條」有事燒紙」的圍裙，正拿大鐵勺在鍋里攪一鍋白粥，灶台上擺著三碟小菜：榨菜絲、拌豆腐、醃蘿蔔。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馬小玲靠在門框上，」胖爺你這是轉型賢惠路線了？」
」滾蛋。」金正中拿勺背敲了下鍋沿，」老子就是昨天翻冰櫃發現速凍層全空了——羅煙那丫頭入職第一天就把存貨造完了。今天不得補點糧食？」
小周揉著眼睛從樓梯上下來，看見白粥，愣了三秒：」金哥……你熬粥沒放星屑吧？」
」放你個頭！胖爺我今天用的是正經自來水！」金正中翻了個白眼，舀了一碗遞過去，」趁熱喝，涼了起皮。」
小周捧著碗，熱氣撲在臉上，忽然吸了吸鼻子：」好香……就是白粥的香。」
沒有人反駁這句話。
將臣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沒進廚房，站在露台邊上，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袋子裡裝著剛從早市買回來的東西——兩把小蔥、一塊老豆腐、半斤豬前腿肉，還有一小捆新鮮的梅芽。
馬小玲端著粥碗走出去，往他旁邊一靠：」買菜？」
」嗯。」他把袋子往料理台上一擱，」梅芽抽第五片葉了。霍月說可以掐來做醬。」
」不做念舊餃了？」
」不做。」將臣看著青藤拱門方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那玩意兒火候難控，吃多了上火。」
馬小玲低頭喝粥，嘴角翹了下。
上午十點，羅煙正式開始了入職第二天的」工作」。
工作內容是：跟霍月學填靈管局日常報表，順便把通告板上那堆冬至期間貼的緊急通知逐一歸檔。其中最大一張——《念舊餃·定稿版》——被她小心翼翼揭下來，拿透明膠帶重新裱了一層，掛在了食堂門口。
金正中路過看見了，在下面用紅筆補了行字：
」此配方的最終解釋權歸金正中同志所有，任何人不得擅自增加星屑含量超過標準值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馬小玲中午吃飯時看見了，拿筷子頭蘸了點醋，在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叉。
下午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住在四樓的老住戶李嬸拎著個保溫桶來敲廚房門，說是冬至後家裡孫子咳嗽一直不好，聽說嘉嘉這邊」有高人」，想求點什麼驅邪的東西。
馬小玲接過保溫桶打開一看——裡面是六個歪歪扭扭的餃子，皮厚得能當盾牌，餡里隱約看得見胡蘿蔔和玉米。
」李嬸，您這是？」
」我包的。」李嬸有點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去年走的，我想著他生前最愛吃胡蘿蔔玉米餃……我按你們那個念舊餃的法子試了試，心裡罵他活著時候挑食，結果煮出來熱氣騰騰的，孫子吃了就不咳了。」
她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
」老東西你挑什麼食，胡蘿蔔怎麼了，我包的你敢不吃？」
馬小玲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李嬸。」她把紙條疊好塞回老人手裡，」您這餃子，比我們那鍋試驗品強一百倍。不用求什麼驅邪的——您孫子不咳了，就是邪已經散了。」
李嬸樂呵呵地走了。金正中在後面喊：」保溫桶別忘了拿！裡面還有仨餃子，我留著當晚飯！」
傍晚，馬小玲坐在露台藤椅上翻《創世記》。
書頁安靜得很，沒有灰墨，沒有亂碼，沒有跨界通訊。霍月下午給它做了個新的布封面，淺綠色，角落繡了朵小小的梅花——不是幽冥的白梅，是正經的紅梅。
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不知誰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是怕打擾什麼似的：
」冬至已過。此後每頓都是活人飯。」
馬小玲合上書，往青藤拱門那邊看了一眼。
拱門底下的泥土裡，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幾棵自發的小蒜苗，綠油油的，沒有任何法力加持，就是普通的、曬太陽就能長的那種綠。
她站起來，回廚房給自己盛了碗白粥，順手往裡撒了把蔥花。
章末閒筆·日常錄
李嬸餃子測評：金正中當晚飯吃完後評價」皮厚但餡甜，建議下次胡蘿蔔切細點」，已被馬小玲以」你懂個屁」駁回。
青藤觀察：拱門上新結的小果子確實越來越像餃子形狀了，小周提議管它們叫」活氣果」，全票通過。
將臣採購清單：據霍月統計，自冬至後，將臣每周三早上去菜市場買菜的標配是：前腿肉一斤、小蔥兩把、豆腐一塊、梅芽若干。從未買過星屑。
羅煙工作日誌Day2：學會了填P3報表，被霍月夸字寫得比金正中好看。備註欄她寫的是：」今天沒有下雪，也沒有替身契。很好。」
這章就寫到這份日常的暖里收住。不串文、不翻舊帳，純粹是嘉嘉大廈喘過一口氣之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