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
一聲疾呼,一點寒芒破空而至。
三道身影如疾風迅雷碰撞一處,幾聲爆鳴後,各自分開。
蒙浩挺槍護在趙軒身前,紅面老漢與駝子犄角而立,成夾攻之勢。
蒙浩眼中滿是怒火,紅面老漢一臉殺氣,駝子目光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峙,僵持,院中一時安靜下來。
「蒙叔,我沒事。」
趙軒主動開口,他雙手顫抖,但語調沉穩,目光打量著一左一右兩個匪首。
這兩人顯然都是蒙叔口中達到「融會貫通」地步的高手。
尤其是那紅面漢子,不僅功力深厚,一對鷹爪更是練得堅如鐵石,銳利不遜色於尋常刀劍。
剛才那一招交手,若趙軒身懷【白雲煙】內力護體,幾乎就要被他廢了雙臂。
「撕啦」裂帛之聲響起。
趙軒轉頭看去,高亞男撕下自己衣衫下擺,開始為他包紮流血不止的手臂。
「嘶——」
趙軒今晚連殺十餘人,招招都是力求一擊斃命,看似神鬼辟易,其實也是強提一口真氣,忍下了所有消耗與疼痛。
此時一口氣泄,他手上傷口被高亞男一觸碰,渾身的虛弱與疼痛一起涌了上來。
「沒事?」高亞男重複他的話,語氣帶著埋怨,但動作放緩了下來。
兩名匪首蠢蠢欲動,被蒙浩死死盯住。
趙軒忽然嘴唇一開一合,對高亞男說出一個無聲的字。
「藥。」
她瞬間明白意思,借著為趙軒包紮另一隻手臂的動作,用身軀擋住其他人視線,玉手往趙軒腰帶中摸去。
就在此時——
一片喧譁響起,趙府正門外的街道上傳來密集的腳步和呼喊。
「都圍起來!不可讓賊人走脫!」
「水車就在路上,先疏散百姓!」
「……」
是捕賊尉和城防兵馬到了。
院中倖存的護院家僕們面露喜色,僅剩的蒙面人眼中露出焦急,看向兩位首領。
那丑駝子率先開口:「嘿,老歸,風緊,撤了吧。」
被官兵圍攻,他嘴裡說著撤,神色倒不緊張,反而看著紅面老漢面露揶揄,有種幸災樂禍的惡意。
紅面老漢如鷹隼般的雙眼在蒙浩、高亞男和趙軒身上來回逡巡。
他在川東橫行霸道多年,此次來這華山腳下,本不想惹是生非,但耐不住費鬍子幾次央他出手,終於動了心思。
打家劫舍的買賣他再熟悉不過。
白天差人踩過點,又糾集了十幾名手腳麻利的老手,還拉來了同行的駝子。
在他心裡對付趙家人輕而易舉,值得用心思籌謀的是,如何在官兵趕來之前,運走更多財貨。
但一進趙府他就意識到不對——
趙家這個其貌不揚的管家居然是高手,他和駝子聯手都險些吃虧,那位趙家少爺更是殺人不眨眼的魔星。
他甚至還沒想好是走是留,十幾名手下已經被殺了個七七八八。
要不是親眼看見費鬍子被碎屍萬段,他幾乎以為是多年的兄弟在做局陷害自己!
駝子看他神色不定,不陰不陽道:「駝子來此做的是買賣。如今人手都折完了,你歸老兄就算是殺淨了趙府上下,還指望駝子我能背走幾萬兩金銀不成?」
「你不走,我可走啦!」
駝子說完,朝著蒙浩嘿嘿怪笑兩聲,緩步後退。
紅面老漢聞言,長出一口氣,似乎是想明白了利害:
「那便走!」
但「走」字出口,他人卻不退反進!
蒼鷹一般的身形宛如一道黑色閃電,眨眼之間越過蒙浩,向著趙軒撲來!
與此同時,原本退去的駝子也猛然發力,身形詭異折返,森然刀鋒直取蒙浩下盤。
趙府眾人聽他們說話,只當他們真要退去,心裡的戒備已剛剛鬆懈,突如其來的襲擊令所有人大吃一驚。
高亞男忽覺身側灼熱的氣息再度燃起,猛一轉頭,趙軒果然已經沖了出去!
「彭!」
雲煙瀰漫,白蟒再現,向著空中的蒼鷹狠狠咬了上去。
腿爪相撞,紅面老人看著趙軒決然的神色,心裡發寒:
這小子和自己想到了一處——在駝子作勢撤離之時,就已經想好了要發動這齣其不意的雷霆一擊。
而且他我更快更狠,自己如果真的就此退去,這小子一定會追在身後暴起出手!
但是他既力竭又重傷,怎麼可能恢復得這般快?莫非剛剛的傷勢是他裝的?
此子好深的心計!
心底尚有遲疑,戰局已經間不容髮。
小還丹藥力流轉周身,趙軒開了鎖血掛一般,招招捨身相搏!
紅面老漢一擊被阻就落了後手,借力落地之後,迎來的是連綿不斷的側鞭、沖膝、正踹、連環腿。
一連七八聲炮仗般的爆響,趙軒在白煙中舞出殘影,紅面老人居然只能且守且退。
「死來!」一聲沉喝,這位硬功高手終於爆發,一掌晃開橫踢,鷹爪後發先至,直取煙霧中人影咽喉。
但他只擊中一道殘影!
紅面老漢心裡警兆頓生,飛速轉身出爪。
「噗——」
趙軒被擊中前胸,口吐鮮血,但同時也俯身探爪,全力掰住紅面老人的右腿一擰——咔嚓!
不好!
紅面老人急運全身勁力掙脫,一柄無聲快劍已經自他身後貫穿前胸。
「啊——」
慘叫聲中,強烈的求生欲讓紅面老人幾十年苦修的內力爆發,猛地鼓起一股巨力甩開趙軒和高亞男二人,整個人炮彈一般飛出,灑出一捧血雨。
而後轟然撞破院牆,在漫天塵土中,砸進街道對面一片昏暗的小巷裡。
先被扭斷一條腿,又被一劍穿胸,居然都還能逃掉?
趙軒忍著胸口火辣辣的劇痛,和高亞男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邊勝負生死只在須臾,另一邊的交手也有了結果。
駝子一人本就不是蒙浩的敵手,也沒有拼命的心思。
他只纏住蒙浩三合,左臂就被槍尖劃傷,索性朝院中家丁們扔出一把毒沙,飛身離去。
蒙浩身為管家,不敢深追窮寇,只好挽個槍花驅散這障眼法,又一槍刺翻最後一名蒙面人。
「快來抓賊!」
「水車到了,先救火!」
「凌縣尉!」
陣陣呼喊在府門外響起,一隊隊拿著火把的官兵終於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姍姍來遲。
趙軒服下第二枚小還丹,卻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般,仰面躺倒在院中。
天上明月高懸,照著官兵也照著賊匪,照著生者也照著死者。
夜風把焦屍和鮮血的氣味一起吹來,耳邊還有忙碌的腳步聲,嘈雜的救火聲,蒙叔和凌騰雲的交談聲。
趙軒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意。
好長的一夜。
……
天光大亮,趙府的火終於熄滅。
前來幫忙的官兵和鄰居們已經領了賞錢歡歡喜喜地離開。問詢前來看望安慰的趙家故友和生意夥伴還在路上。
趙軒穿戴整齊坐在會客廳,凌騰雲落於客座,蒙浩站在身邊,正在匯報昨夜的損失。
「……趙府上下死者三十一人,重傷者五人。」
「府中錢財雖未失竊,但大火中損壞房屋二十餘間,庫房中古董字畫若干,價值一時難以統計。」
「咳咳……」凌騰雲抬手打斷,神色不太自然,「華陰治下出了這等惡事,是我等失職,貴府的損失,縣裡深表遺憾。但凌某今日是想談談那伙賊人之事。」
盜匪作案,當然是官府失職,但官府已經表示要「盡職調查,嚴肅追究」了,苦主又能說什麼。
況且如今關中形勢不好,聽說附近好幾個縣的官吏,押送民夫走到半路,就被裹挾著落草為寇了。
這種情況下,華山郡上下的官員還願意做出一副維護治安的樣子,已經是很難得了。
趙軒情緒穩定:「我昨夜拷問一名賊人得知,他們此行共有十九人。除了兩名匪首在逃,一人不知何時溜走之外,剩下十五具半屍首都已經交付公廨,不知道凌縣尉有什麼發現。」
「確實有些收穫。」凌騰雲有些忌憚地看了趙軒一眼。
十五具半屍首……那所謂的半具屍體,就是上半身碎成血雨,只剩頭顱和雙腿的費鬍子。
昨夜眾目睽睽之下,不少家丁僕役都對自家少爺這碎屍萬段的酷烈手段心有餘悸。
沒想到平日隨和儒雅、昨天還請客吃飯的趙公子,竟是這等凶人。
「這些人有五人是川陝一帶有案底的逃犯,七人是附近郡縣逃役的民夫,剩下的幾個生面孔,看舊傷和老繭,應該也是做黑道買賣的不法之徒。」
「那兩個匪首呢?」
「根據貴府尊管和目擊者描述的相貌,那位使鷹爪功的紅臉老人,應當是『川東鷹爪王』歸有章,而那位使彎刀的駝子,極有可能是『塞北明駝』木高峰。」
歸有章,這名字有點耳熟。
但趙軒更吃驚的是:「你說那駝子是誰?」
凌騰雲只當他不知江湖掌故,耐心解釋道:「『塞北明駝』木高峰,塞外出身,武功奇高,行事狠辣,歷來神出鬼沒,做的也是黑道買賣。若不是他相貌兵器太過鮮明,我也想不到他竟會出現在華山腳下。」
木高峰是笑傲江湖裡的人物。為了辟邪劍譜,他劫持林平之強行收徒,待林平之被岳不群收走後,他又趁岳、余相鬥之際,逼問瀕死的林震南夫婦,因此被林平之視為仇人之一。
趙軒第一反應是疑惑,這人怎會這個時候出現在華陰,還跟著什麼鷹爪王來趙府行兇?
不過轉念又一想,在這個似是而非的天下,既然和他相關的劇情還沒開始,那他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
凌騰雲不知道趙軒在想什麼,儘自己職責解釋道:
「聽尊管所描述,這木高峰沒受什麼傷,他孤身一人逃走容易,我們雖已發下海捕文書,但抓住他的希望只怕渺茫。」
「倒是歸有章,他被趙公子和高女俠打成重傷,必會在華陰附近覓地療傷,我們一定加緊搜捕,儘快給趙府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