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那句「我們分開吧」時,亓晏甚至還沒從先前姬融雪嘔血入院搶救的陰影里走出。
恐懼焦慮剛放下一半,失而復得的欣喜還沒來得及爬上來,就被迎面突如其來的重擊砸得大腦宕機,一片空白。
病房裡寂靜得可怕,鐘錶轉動的聲音清晰可聞,「滴答——滴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卻再沒有人開口。
在見到姬融雪之前,亓晏其實有很多話要說。
滿腔疑問等著宣洩。
搶救室外焦灼等待的那一整夜裡,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姬融雪沒有被救回來,他該怎麼辦。光是那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就足以讓他的心臟驟然抽痛,像被人攥住了最柔軟的地方。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他像個被按上斷頭台的囚犯,望著頭頂搖搖晃晃的閘刀,一直等他的下一秒是閘刀落下,還是刀下留人。
那種懸而未決的折磨比任何酷刑都更難熬。
無助到極點那刻,亓晏甚至真的開始期盼世有神明。
倘若世上真有神明存在,倘若神明能夠聽到,那麼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要姬融雪能夠活下來,只求他能活下來。
或許神明真的聽到了他的祈求。
不過收取的代價是讓愛的人分離。
其實如果沒有那滴淚,亓晏會假裝沒聽見繼續死纏爛打,反正他臉皮厚,就算姬融雪打他罵他,他也能扛住。說出的話或許是疑問,或許是哀求,或許是挽留,總之不會輕易放手。
可在見到那滴淚之後。
亓晏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愛人的痛苦,讓他無法再假裝無事發生。
沉默良久,亓晏才終於開口:「能不能告訴我是因為什麼?如果是我的問題,我可以改。」
他心想,就算是被判死刑的死刑犯也得給個罪名吧。
總要讓他死有餘辜才對。
如果沒有,可不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
「累了。膩了。裝夠了。不想再陪你演下去了。」姬融雪抬起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看著亓晏,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襯得他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片。眼尾泛著的紅是那張臉上唯一殘存的血色,「這些理由足夠嗎?」
「……」亓晏沒有說話。
他看著姬融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分明有淚光閃動,卻倔強地不肯再落下來。
睨著亓晏的神色,姬融雪唇角翹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笑得很刻意,嘴角上揚的角度恰到好處,像排練過很多遍一樣。
「亓晏,」姬融雪聲音輕飄飄的,像嘆息,「你不會天真到以為,我真的會愛上你吧?」
「玩玩而已,別太當真。」
好奇怪。
這些話分明像刀子一樣,每一句都該剜在心上才對。可是它們沒有刺痛亓晏。那些鋒利的刀刃就像刺在了石頭上,發出一聲鈍響,然後滑開了。
真正讓亓晏感到痛的,是姬融雪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細細密密的疼從胸腔里漲開,像潮水一樣漫過四肢百骸,窒息的令人喘不過氣。
太難過了。
難過到或許連姬融雪自己都沒發覺,他現在的樣子不像是對要分手的前任放狠話,拋棄對方,更像是在更像是在無聲地哀求:「放手吧我求你了」。
悲傷濃烈到刺破了平靜的假面,露出斑駁破碎的內里。
只是看著那雙眼睛,就痛苦的讓人無法喘息。
——是我讓你這麼痛苦嗎?姬融雪。
亓晏在心裡問出這句話,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答案其實已經寫在對方的臉上了。
如果是的話,那我放手。
「對不起。」亓晏輕聲說,聲音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那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他忽然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
恨他也好,怨他也罷,只要姬融雪不再露出這種表情,只要他能好過一點。
「是我的死纏爛打給你造成了困擾,以後不會了。」
亓晏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下一句。最後他還是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很輕很淡的微笑。
「抱歉。」
說完這兩個字,亓晏轉過身,邁步走向病房的門。
他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堅持會全部崩盤,他會忘了什麼叫做體面,什麼叫做放手,然後像個瘋子一樣撲過去抱住那個人的腿,說什麼都不肯離開。
可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