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姬融雪對共命槃的事沒有吐露過分毫。
亓晏先前有次無意間瞥見姬融雪後頸上那抹若隱若現的圖騰,火紅的雀鳥尾羽蜿蜒沒入衣領,像一道從骨血里長出來的烙印。
他曾好奇問過,姬融雪只是笑,笑得漫不經心,說或許是之前出任務時中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咒術殘留下來的痕跡,現在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去不掉的裝飾,不是什麼重要東西。
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姬融雪不打算細說,亓晏也就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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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可真是——姬融雪說什麼他信什麼,沒有過半點懷疑。次次上當受騙,依舊死不悔改,不撞南牆不死心,真撞了南牆也不死心。
亓晏那時候的想法也簡單,愛人之間不就是該全心全意的信任嗎?
彼此是愛人又不是仇人。
要是連對自己的愛人都不能保持全然的信任,乃至於他的每一句話都要疑神疑鬼去猜測懷疑,再好的感情也會被折騰散。
亓晏不願意為這一點無端猜測傷害自己的愛人,也尊重人都有不願意談及的隱私。只要對方不說,他就不會多問,不會去好奇的刨根究底。
所以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亓晏都不太願意去細想。
一旦細想時發現了某些破綻,就會在心底撬開道名為懷疑的裂口,此後的每時每刻,都會提心弔膽,不斷為這道裂痕加深,直到將彼此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因而不管有多離譜,只要足姬融雪說,亓晏就願意信。
結果就是,人家隨口胡謅的鬼話,只有他個傻逼當了真。
亓晏現在想起來,只覺得牙根發癢。
他太了解姬融雪了。那個人心思縝密到近乎病態,連書房裡一本書擺歪了兩毫米都能一眼察覺,又怎麼可能對與自己性命綁定的上古秘法毫無察覺?
與另一人綁定同生共死、共承苦痛——這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這是把半條命交到別人手裡。
姬融雪那樣的人,絕不會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被綁上這樣的契約。
所以,這顯然又是姬融雪隨口敷衍出的假話。
騙子。
亓晏暗自磨牙,手指攥的咯吱響。
真是好樣的,姬融雪果然對他就沒有一句實話。從始至終,從過去到現在,每一次他以為靠近了真相,到頭來不過是被輕飄飄地推開。那些笑容、那些漫不經心的解釋、那些「不是什麼重要東西」——全都是障眼法。
亓晏就不明白了,他究竟是長了一副怎樣上當受騙的臉,才能讓姬融雪次次都把他當傻子糊弄,騙得毫不走心。
是篤定他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知道?
還是篤定他永遠不會懷疑?
不管是哪種,都證明了同一件事——
姬融雪從來都沒把他放在心上當盤菜看。
可就算是這樣。
哪怕是這樣。
亓晏在知道自己又被騙了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憤怒,不是質問,不是想衝到他面前把所有真相都翻出來。
是害怕。
鋪天蓋地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害怕。
他怕的不是被騙,不是被敷衍,不是自己又一次當了那個可笑的傻子。他怕的是共命槃里,被抽取承擔的那一方,會是姬融雪。
共命槃聽起來平等,可事實上並不是。
主契的一方有優勢,較弱的那一方也會有優勢。一旦遇到危險災禍,弱的那一方無法承擔時,共命槃就會從強的那一方強行抽取補足,直到雙方再次處於「平等」狀態。
換句話就是——強者替弱者扛。
本不該致命的傷痛,在共命槃的加持下將會變得致命。
一旦一方陷入死局,另一方也不能獨善其身,無論他原本是否有能力脫身,只能為對方陪葬。
如果姬融雪屬於共命槃較強一方,且非主契的話,那麼就意味著不管另一方出現什麼問題,都會從他身上索取補足。他會一次又一次地被抽取,被消耗,被拖進別人命運的泥沼里,用他的命去填對方的窟窿。
直到被一起耗死為止。
亓晏不敢想。
他不敢想姬融雪曾經替那個人扛過多少傷痛,不敢想那些年裡姬融雪身上莫名出現的傷痕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什麼「任務留下的」,不敢想那些深夜裡的咳嗽、那些突如其來的蒼白、那些被輕描淡寫帶過的「沒什麼」。
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從他身上一點一點抽走的壽數生機。
而姬融雪,一句都沒有提過。
好樣的,姬融雪,真是把他當仇人整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