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比身體上疼痛更先來的是心臟的劇烈抽痛。亓晏睜大眼,怔怔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媽媽……」
很孩子氣的叫法,帶著幼崽特有的軟糯尾音,在成年人的世界裡顯得不合時宜。
一般孩子在成年後,隨著自尊心逐漸變強,像媽媽這樣甜膩稚氣的稱呼就很難再輕易宣之於口。會在不知不覺間隨著時間慢慢簡化,變成更輕快簡潔的「媽」。
可是白瀟月離開的太早,早到亓晏才會叫媽媽沒多久,還沒來得及長大到會覺得這個稱呼幼稚彆扭,沒來得及經歷那些青春期的疏離與叛逆,就已天人永隔。
時間凍結在她離去的那一刻,連同他對她的呼喚方式,也永遠定格在了最依戀的模樣。
當再見到她的那一瞬,只會本能的遵循記憶喊著媽媽。
視野里起了霧,白瀟月的身影籠在霧裡,像無數個午夜夢回里那樣看不真切。
沒人比亓晏更清楚,眼前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幻象而已。
可,這是媽媽。
是死生相隔,記憶里已經開始模糊面容的媽媽。
哪怕明知是假,也會忍不住想再多看看她。
多看看她在回憶里年輕的樣子。
就算是多看一眼,也很好。
溫熱的手在眼前拂過,輕輕擦拭著他的臉頹,白瀟月硬著心腸冷聲道:「哭著叫媽媽也沒用,疼也給我忍著,就是要打的讓你長記性才好,記住教訓,以後才不會一聲不吭的亂跑。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險,爸爸媽媽有多擔心你?」
嘴上說著哭也沒用,可眼看著亓晏沉默著淚越流越多,怎麼都擦不干,第一個著急的還是媽媽。
母親總是見不得孩子的眼淚。
怒其不爭是她,於心不忍也是她。
白瀟月半蹲下來,拿紙巾一遍遍輕柔擦拭過他臉上的淚,輕拍著背安撫:「好了好了,不哭了,寶寶。」
「是媽媽不好,媽媽沒有看住你,才讓你這么小的狐狸崽崽走丟了。」
「媽媽跟你道歉好不好?別哭了寶寶……從哪兒學會的一聲不吭的哭,這麼可憐,看得媽媽心都要碎了。」
「是媽媽剛才下手太重打的太疼了?還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了?」
「告訴媽媽。嗯?」
亓晏還沒有開口,遠處傳來一聲驚喝:「村長快來!那幾個小妖孽都在這兒!」
火把的光在白瀟月側臉跳躍,映得她眸色沉靜如水。
遠處村民們雜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如滾雷般碾過曠野,可她的手指仍穩穩撫在亓晏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那力道透過衣料傳來,溫熱的,真實的,幾乎要讓亓晏產生錯覺——仿佛時光真的倒流,他還是那只可以蜷在母親懷裡、天塌下來也不怕的小狐狸。
火光跟手電從四面八方湧來,村民們手持刀斧鋤頭,氣勢洶洶的殺了過來,謹慎兇惡的將他們圍在中間。
白瀟月懷抱著亓晏,氣定神閒立於人群的包圍中心,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怎麼,一群人這麼大的架勢是想做什麼?」
「做什麼?」
為首的村長舉著砍刀,眼睛在看見白瀟月的瞬間亮了亮,視線不安分的在她上下掃視,咽了口唾沫說:「你這妮兒長的好面生,不是我們村的人吧?大半夜的抱著這個小妖孽在這荒山野嶺——該不會,和這幾個小妖孽是一夥的?」
他的目光像濕冷的蛇,在白瀟月周身逡巡。周圍的村民發出意味不明的鬨笑,手中的農具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白瀟月並不畏懼,甚至笑了笑,語氣如同閒聊般問:「是一夥的怎麼樣?不是一夥的,又怎麼樣?」
這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村長臉上的淫猥僵了僵,隨即被一種被輕蔑的惱怒取代。
他上前半步,砍刀虛劈一下,帶起細微的風聲,試圖增加威懾:「是一夥的,那你就是妖婦!正好一起捉住剝了皮看看裡頭是不是也藏著狐騷味兒!不是一夥的……」村長綠豆般的眼睛死死黏在白瀟月那張在火光下愈顯清麗絕倫的臉上。語調變得曖昧而險惡,拖長了聲音,「那就識相點,把你手裡的小妖孽交給我們!」
「這荒山野嶺的,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多危險,不如跟了爺們,保管你……」
剩下的污言穢語沒有明說,但也不必明說,在場眾人心知肚明。
白瀟月的眸光在他的話語裡寸寸冷了下來。
「瘦猴,跟她一個女的廢什麼話!」
人群里一個粗嘎的聲音不耐煩地響起,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拎著一根帶著暗紅污跡的粗木棍,「趕緊把這些小妖孽都抓起來!麻利點!不然明天天亮前拿什麼去跟後山那群妖物換回咱家的崽子!」
壯漢說話時唾沫橫飛,眼睛瞪得像銅鈴,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是這群人里最焦躁的一個。
另一個尖嘴猴腮的村民立刻附和,聲音裡帶著狠戾:「就是!早知道就該按我說的,把這些小畜生全挖了眼睛,打斷腿!省得關在籠子裡還能找到機會咬斷繩子逃跑!白費咱們一番功夫!」
他邊說邊惡狠狠地瞪向姬融雪和阿青,那眼神里的惡意幾乎凝成實質:「特別是那個紅毛的,鬼精得很,要不是它帶路,另外兩個根本跑不出來!」
這些話像淬毒的釘子,一字字敲進亓晏的耳中,也釘進了白瀟月冰冷的眼底。
她抬眸,目光掠過那一張張被火光映得或猙獰、或貪婪、或麻木的臉,最後定格在瘦猴那張寫滿迫不及待的臉上。
懷中的小狐狸似乎因那充滿惡意的言語而微微瑟縮了一下。
白瀟月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壓過了風聲與火把的噼啪。
「你們的意思是,」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想從我懷裡,搶走我的孩子,對嗎?」
「真是好沒道理。這年頭,連掠奪孩童的販子,都敢如此明目張胆,不避諱著孩子的親生父母,直接從父母手中明搶了嗎?」
她的話讓幾個村民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兇狠取代。那滿臉橫肉的壯漢吼道:「少他媽廢話!什麼父母!這些都是山裡的精怪變的!是妖孽!就算是把他們剝皮抽筋,千刀萬剮,那也是應該的!我們是在為民除害!」
「你說是這小妖孽的父母,那你也是妖孽,也該死!」
「去他她媽的,妖就是妖,妖算什麼孩子!如果不是後山那群妖怪,非要找什麼少爺,老子早就把這幾個小妖孽全宰了,哪還有今天這種破事,輪得到你個騷狐狸精在這唧唧歪歪?」
「早知道就聽瘦猴的,這群小妖孽就該全都挖了眼睛刺聾耳朵打斷腿,看他們還怎麼跑!」
白瀟月低頭看向姬融雪和阿青,她其實早就注意到了這兩個孩子,但因為太擔心亓晏,一直沒有來得及細看。
可只是看清的第一眼,她就不自覺蹙起了眉。
兩個孩子臉上髒兮兮的,全身都是血污傷痕,天可憐見,其中一個孩子居然連眼睛都沒了!
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窩看的白瀟月心頭一緊,眼眶不自覺紅了起來。視線緩慢下移,才見這孩子全身上下更到處都是見骨傷痕,裸露在外的皮膚不是翻卷出的猙獰血肉,就是被血痂和污血覆蓋的再看不出原樣。身上僅有的單薄衣物破破爛爛,被血浸的黑紅。
姬融雪緊緊攥著阿青的手,阿青則目光警惕的看著她,似乎是怕她會突然暗下殺手。
恰在此時,小狐狸精貼在白瀟月懷裡,用只有狐狸能聽懂的語言委屈嚶嚶控訴:「媽媽,你不在,他們都欺負我。」
不知是不是因為想到自己的孩子也險些變成這副模樣,白瀟月的臉色霎時間變得極為難看。
「怎麼能這樣……」她咬牙:「怎麼能這樣對幾個孩子下狠手!」
白瀟月目光如電,掃過人群:「你們家裡也有孩子吧?如果有人抓走你們的孩子剝皮拆骨,挖眼剖心斷腿,你們也會說是活該!說是罪有應得嗎?!」
有幾個村民避開了她的目光,低下頭去。但更多的人被她的話激怒,尤其是那幾個家裡孩子被「後山妖物」擄走的。
「你懂什麼!」尖嘴猴腮的村民跳腳道,「後山那些妖物抓走了我們五個孩子!五個!最大的才十歲!它們說了,要我們用什麼少爺……用這些小崽子去換!不然就、就把我們的孩子吃掉!」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眼睛裡布滿血絲:「我兒子才七歲!七歲啊!這些妖孽的孩子是孩子,我們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嗎?!」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聲四起。
「就是!憑什麼我們要拿自己的孩子去冒險?」
「這些妖崽子本來就不是人!它們死了是活該!用它們換回我們的孩子天經地義!」
「跟她囉嗦什麼!一起抓了!多一個籌碼,說不定還能多換回一個孩子!」
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瘦猴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朝左右使了個眼色,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緩緩向前逼近,手中的武器對準了白瀟月。
「我不管你是誰,」瘦猴啐了一口,「要麼留下孩子,你自己滾。要麼,連你一起留下!」
「別說我懷裡的這個你們帶不走。」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我眼前這兩個——」
白瀟月的目光掠過姬融雪和阿青。
「你們也休想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