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亓晏已經裝了半天的睜眼瞎,從進包廂起就開始做傻逼,事態的惡劣發展還是到了他裝不下去的程度——他總不能假裝沒聽見,再繼續裝個耳聾。
於是他只能笑,笑著看眼前這對假情侶怎麼裝。
實在是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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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打從進門開始對他的態度就莫名其妙,且疑似包養了個畫皮妖來當他替身的當紅小生。
一個是演深情演的毫不走心,偶爾露出點馬腳,對他似乎隱隱抱著敵意的小替身,疑似畫皮妖(?)
相當有意思的一對組合。
混圈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妖魔鬼怪亓晏沒見過?
但搞替身文學的金主和替身之間互相不串詞的,亓晏真是第一次見。
尤其是他在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還是那個剛回國的白月光。
嗯……
接劇本亓晏都不敢接這麼爛的戲,可現實居然敢比劇本還爛,甚至更充滿戲劇性。
亓晏裝傻子裝不下去了,決定將這手爛戲甩給對手演員。
姬融雪不負所望的接上了戲,在亓晏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迅速改口:「是我記錯了。」
姬融雪眼中淚光閃閃,聲音略帶哽咽:「兩年4個月零6天是我第一次遇見李先生的時候,我對他一見鍾情,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深深愛上了他……」
的錢。
「正式在一起是六個月前。我太激動了,不小心說錯成了初見的日子。」
「請您見諒。」
李泯景從聽見姬融雪那白兩年4個月零6天時就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是放下了,緊繃著的手也卸了力。
他看似平靜從容的接話:「是這樣的。」
然後又欲蓋彌彰的補道: 「看你,老是這樣,一激動就容易說錯話。」
行,既然對方已經遞了台階,亓晏沒有不順著下的道理。
坦然接受了這個荒謬的理由,亓晏按照對方眼裡的角色定位繼續接戲往下演。
他倒要看看這兩個人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亓晏翹著二郎腿,懶懶托腮,漂亮的狐狸眼定格在姬融雪身上,意味不明道:「走走連初見的日子都記得這麼清楚,可見是真愛,真讓人羨慕。」
一句似是而非的話,成功讓李泯景激動了。
羨慕=嫉妒=想要=吃醋=在意。
四捨五入下來怎麼能不算愛?
亓老師果然還是在意他的,只是關懷一如既往藏得很深。
搭在姬融雪肩膀上的手又緊了緊,姬融雪垂下眼,拇指下意識摩挲著食指指節——那是他不耐煩時潛意識的動作。
一直觀察他的亓晏瞬間捕捉到了這個動作,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一片空白。
……
「督察長,我發現了您一個秘密。要不要猜猜是什麼?」
正在審批文件的總督察停下筆,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
視線蜻蜓點水般掠過亓晏的臉,轉瞬垂下眼帘,纖長眼睫在深邃的眼窩處落下片淺淡陰影。漆黑如墨的眼中半點波瀾未起,語調平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哦?是什麼。」
亓晏唇角微勾,眼中飛速掠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準確來說,也不能算是秘密,只能說是一個小細節。」
「您不太高興或是煩躁的時候,會習慣地用拇指摩挲著食指指節——就像剛才,」亓晏下巴微抬,示意他看辦公桌上剛簽署好的文件:「您看那份文件的時候就很不耐煩,雖然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一分鐘裡卻頻繁摩挲了五次指節,且簽名的時候明顯比簽署其他文件要快 ,好像在手裡多待一秒都嫌晦氣。」
亓晏頗為自信:「不要否認,我觀察過您很多次了,不可能有錯。」
總督察垂眼看了下手指,不置可否,抬手示意他繼續。
想聽聽看亓晏的狗嘴裡還能吐出什麼象牙。
「每次會議只要那些老傢伙一發言,這個動作就會頻繁出現。」
「一群尸位素餐的老東西,正經事一件不干,還老想著指手畫腳。衝鋒陷陣不敢,當事後諸葛倒是很有一套,什麼『到底是年輕,如果這樣這樣做,損失就能降到更小』。什麼『早就不應該讓誰誰誰去,看,現在闖出大亂子了吧。』派任務的時候個個當縮頭烏龜,論功行賞的時候倒是都想來分一杯羹了。」
「貶低這個貶低那個,自己在辦公室坐著就什麼功勞都有了。所有好處都想自己得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亓晏毫不客氣的諷刺道:「真是……古董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總督察耐心聽他說完,好笑道:「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剛才那段話傳出去,你這輩子都別想在管理局轉正了。」
亓晏一副破罐子破摔,無所屌謂的樣子。
「哦,沒關係,我回去當演員也餓不死。」他問:「所以,會傳出去嗎?」
總督察沒理會他。
亓晏權當他默認,於是問題又回到了最開始——
「所以,您剛才不高興,是為什麼?」亓晏追問:「那份文件上寫了什麼?」
總督察眉心微動,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尚未出口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門外清脆的男聲喊道:「總督察您現在方便嗎?我是稽查處的蘇焰。」
總督察收回視線,應聲道:「請進。」
蘇焰進來順手帶上門,徑直走到總督察面前,恭敬道:「總督察,鳳局來了,說稍後有事要找您商討,讓我先來提前通知您一聲。」
無人注意的死角,總督察垂下手,拇指無意識按壓著食指中段關節,來回碾動。
如此反覆了五個來回,才聽他一如既往的平靜回道:「嗯,知道了。」
蘇焰完成了任務,仿佛這才注意到亓晏似的,轉身看著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挑笑道:「亓晏也在啊,難得,看來是跟我們總督察的關係有所緩和了。」
亓晏還沒來得及回應對方,就被總督察打斷:「還有事嗎?」
這句話顯然是在問蘇焰。
蘇焰立馬會意,忙不迭地告辭:「沒事……沒事我就先走了,總督察您忙,您忙。」
蘇焰走後,亓晏終於耐不住好奇問出了口:「督察長,很早以前就聽說您和鳳局的關係特別好——是真的嗎?」
事實上,亓晏聽到的傳言遠不如他現在說的那麼好聽。
如果說管理局看不慣亓晏這個插隊關係戶的只是個例,那看不慣這位總督察的,就有十之八九。
畢竟亓晏的家世血脈在那擺著,九尾狐族裡現存唯一一隻血脈純正的赤色九尾天狐。在妖族這個血脈至上的種族裡,怎麼著也不可能真的有誰拿亓晏怎麼樣,頂天了也就是耍點小手段。
看不慣的是有,諂媚逢迎者更多。
頂好的家世、漂亮的皮囊、隨和的性情……無一不是加分項。
僅僅只是個把月,亓晏就已經熟稔的與管理局各部門打成一片。
可總督察不同。
他沒有亓晏得天獨厚的優勢,平平無奇的普通小妖,身後又沒有強大的族群支持。卻偏偏坐到了如今的位置,讓管理局局長對他青睞有加,處處優待。
幾乎是渾然天成的,他擁有了所有令妖嫉妒理由。
憑什麼?
一個血脈如此普通的妖怎麼配穩坐高位?又怎麼配得局長如此重視?
妖族看重血脈,其重視程度,不亞於人類看重性別。
普通妖族的地位,就如古時候兩性中的女人,永遠是被利用、榨乾、捨棄的那一個。
可與人類不同的是,妖的種族觀念要更為強烈,族群利益要遠遠大於個人利益。在妖的思維里:哪怕只有一個妖能登上高位,那麼整個族群都會跟著雞犬升天。
它們培養後代就像養蠱,只擇最優選。
平庸血脈的限制,註定了一個普通的妖竭盡所能也達不到那些上古大妖的高度。
那為何不能將機會留給血脈更尊貴的妖?
好比蛇和蛟龍。
平平無奇的蛇妖遍地皆是,可蛟龍卻不常有。
罕見程度可見一般。
千萬隻蛇妖才有可能修成一條蛟龍。
而在這千萬普通蛇妖中,總有那麼一隻 ,生來就擁有蛟龍血脈,不必修煉,就能繼承蛟龍的強悍妖力。
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碾壓所有同族,成為了不可超越的存在。
就像人類的一句話:「條條大路通羅馬,可總有人出生就在羅馬。」
從降生成為一隻普通的妖開始,它窮盡一生的努力 ,都註定只能成為高貴同族的墊腳石。
任誰都不會放棄一隻稀有的蛟龍,轉而再去精心培養一群不成氣的普通蛇妖。
是不是親生的不重要,血脈的珍稀罕見才重要。
哪怕近千百年來,時過境遷,滄海桑田。妖族的數量大大減少,從散亂的族群變成了聚眾管理,明文條款規定,嚴令禁止苛待普通妖族,要求必須一視同仁,同等對待,也還是因為根深蒂固的觀念和血脈高貴的妖私下反對,而得不到進一步的推進。
只是不敢再像從前那樣明目張胆,披上了層名為公平的虛偽皮囊,藏得更加隱秘。
普通的妖較之從前,也確實獲得了更多的權力。
諸如:幼崽在尚未有自保能力之前,不會再被遺棄;修煉至化形後,所有妖族皆可靠妖力考試公平競爭崗位;企業不可憑血脈限制招聘要求……
可惜沒有用。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明令禁止的越多,私底下的反抗就會越嚴重,轉變成一種更為惡劣的針對歧視。
生來低賤普通的血脈就是原罪。
這一點,在這位總督察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於是,一個誰都瞧不起的下等貨色,卻爬到了他不應該爬到的位置。那麼所有的惡意,都將會鋪天蓋地的朝他襲來,沒有原因。
亓晏只在管理局只待了個把月,聽到的有關總督察的流言都能編成本百萬字的巨作,桃色緋聞更是傳的滿天飛。
無一例外,皆是抨擊他血脈卑賤卻能穩坐高位,背後使手段定然不光彩,指不定跟誰有一腿。
於是,憑一己之力鎮壓千年畫皮妖,鐵血手腕血洗整個無間獄等種種功績,全都徹底淹沒在流言之下,不見天日。
留下的,就只有充滿惡意的,將權力與那副漂亮皮囊掛鉤而滋生出的桃色緋聞。
簽字的筆尖頓住, A4紙上迅速暈開一個黑色墨團。
亓晏注意到了他的失態,正欲開口解釋,卻見總督察將那紙文件抽出放在一邊,兩指抵住眉心笑了出來。
笑意緩緩從唇畔漫上那雙平靜如水的眼中,漾起層層漣漪。
像是覺得好笑,又似是無言嘲弄。
「你知道嗎亓晏?我已經有很多年沒聽過這麼有意思的話了 。」
似乎是真覺得很有意思,總督察笑夠了才反問他:「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