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護士進來量了體溫,又抽了管血送去化驗。醫生查房的時候看了看許念最新的血檢報告,說炎症指標在往下走,體溫也控制住了,再觀察一天,如果不再反覆燒就問題不大了。
他正在和醫生說話,忽然聽到床上有動靜,他回身看過去,正對上她那雙還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看見他,她眼裡的那層水霧迅速凝結成淚珠從眼角溢出來,然後她的嘴巴一癟,哭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啞著嗓子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臨川哥……我爸爸媽媽還活著嗎?」
她邊問邊要翻身下床,一隻手撐著床墊,另一隻手還掛著輸液管,整個人往前栽。季臨川從門口快走進步、一把接住了她。那根輸液管被拽得繃直,輸液架往旁邊歪了一下差點翻倒,掛在架子上的藥袋晃了好幾下才穩住。
醫生護士馬上圍了上來,確認手上的針頭沒有因為她的活動而移位。
「你要幹嘛,針頭還在手上。」
「臨川哥,我去俱樂部打工……你讓我幹什麼都行……你放過我爸爸媽媽吧……」
他也不知道她這才剛醒,到底是哪來的力氣,一直掙扎著要翻身下床,嘴裡也一直碎碎念似的求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她知道她爸欠了很多錢,她能幹活,什麼活都行,求他別殺她爸媽,求他把她賣了。
「躺好別動,你再鬧下去,我現在就讓阿誠把你爸媽帶過來,當著你的面,一槍一個。」
許念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她的手不敢再掙扎了,腿也不敢再蹬了,只是仰著頭看著他,嘴唇抖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他鬆開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正要直起身,她卻忽然翻了個身,膝蓋磕在病床邊的護欄上,整個人差點栽下去。他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整個人撈了起來。
她手背上的輸液針頭已經被扯掉了,針管歪在一旁,針眼裡正往外滲著血珠,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白色床單上,迅速洇開一朵刺目的暗紅。心電監護儀的貼片也被扯掉了,機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護士急忙上前按住她手背上的針孔,用棉球壓住止血。許念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就用那隻還在出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整個人從床上滑下去,膝蓋砰地一聲跪在了床邊冰冷的地板上。
「臨川哥……求求你,求求你別殺他們。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去打工,我洗碗拖地,什麼活都能幹……你把我賣了吧,求求你別殺我爸媽。是我要跑的,是我通風報信的,求求你殺了我吧,別殺他們——」
她整個人跪在地上,額頭頂著他的鞋尖,抓著他褲腳的那隻手還在滲血,額頭上的紗布被蹭歪了,狼狽得不成樣子。她哭得渾身發抖,卻還是不停地重複著那幾句破碎的求饒。
季臨川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人。她和她爸許之遠都是叛徒。他應該把她從地上拎起來,讓她知道背叛他要付出什麼代價,讓她看著許之遠咽氣,或者把她送去她最怕的那種地方,讓她這輩子都不敢再動背叛他的念頭。他有一百種方式讓她後悔,每一種都比現在她跪在地上哭著求饒更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你爸媽沒死,你給我老實躺著,再敢下床,我就讓你跪在停屍房裡哭。」
許念雙手捂住嘴唇,再也不敢發出聲音,只是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滴大滴地墜落下來。因為極力控制哭泣,她的身子劇烈的抖動,破碎的幾聲啜泣還是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醫生護士七手八腳地將她抬上床,為她重新貼上心電監護儀的貼片,又忙著給她的手止血,季臨川看她這會兒終於老老實實呆在床上,這才轉身離開。
他原本的計劃很明確,許之遠必須死。借沈伯宗的手除掉他,再讓沈伯宗背上殺人的鍋,一舉兩得。這才算許之遠還清他的血債。
可是,為了保她爸媽的命,她竟然能說出去俱樂部打工還債這種蠢話,如果許之遠真死了,她得哭成什麼樣?她這副小身板還能經得起一次四十度的高燒嗎?
他頭一次為自己已經做過的決策猶豫。許之遠的命也許不該讓沈伯宗來收。留著他或許還有用。至少,她在意她爸。只要許之遠活著,她就會為了保他的命繼續乖乖待在他這裡。至於沈伯宗那邊,換個方式也能收拾。
晚間,季臨川又重新回到病房。護士剛給許念量完體溫,看到他進來,放下記錄本,低聲匯報今天的狀況。
「季先生,許小姐今天下午又燒起來了,三十八度九。用了一次退燒針,體溫降到三十七度五,但晚上又反覆了。醒了兩次,每次醒過來都情緒激動,睡著的時候也不安穩,一直在做噩夢,嘴裡含含糊糊地叫爸爸媽媽,還叫——」她頓了頓,「還叫您的名字。有一次哭醒,醒來就找您,我們說您不在,她又哭了好一陣才重新睡過去。今天下午餵了半碗粥,沒咽幾口全吐了。」
季臨川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下頭。護士收拾好器具,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病房。
許念蜷縮在病床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快要頂到胸口,兩隻手攥成拳頭縮在下巴底下。臉頰還是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皺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手背上的留置針換了新的位置,原先的針孔這會兒已經青腫起來了。
她這副鬼樣子,遲早自己把自己嚇死。他還沒把她怎麼樣,她自己先嚇得吃不下睡不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老老實實在他那裡待著,他又不會真把她怎麼樣,非得跟著她那個叛徒老爹設局坑他。結果呢?許之遠現在在地下室里好吃好喝,她媽也活的好好的,在這場所有人都各懷鬼胎的博弈里,受傷最重的反而是這個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想讓她爸媽活命的傻子。
半夜,季臨川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他翻身從陪護床上坐起來,借著心電監護儀微弱的背光看到許念的身子在被子底下抖成一團,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他走過去想看看她的體溫,還沒來得及伸手,許念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睛還沒聚焦就又開始哭,仍舊是那套碎碎念——別殺她爸媽,她做什麼都行,把她賣了吧。
季臨川低頭看著她攥在自己手腕上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新換的留置針膠帶被她的動作扯得變了形,再這樣下去,她手上都沒有可以打針的地方了。
「行了。」他還是向她投降了。「我不殺你爸爸媽媽。你好好養身體,好好吃飯,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他們。」
許念的啜泣聲停了一瞬。她抬起頭,借著昏暗的光線努力分辨他臉上的表情。她根本不敢相信他的話,她怕他一轉身她爸媽就會像那五個同學一樣,變成她夢裡反覆出現的、叫不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