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的空氣混著煙味和劣質車載香精的味道，她坐在后座中間就開始劇烈的咳嗽。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把車門關上。
矮一點的男人從副駕駛儲物箱裡抽出一張紙，遞到她面前。是一份還款承諾書，上面列著她欠的錢，本金、利息、滯納金、催收費、律師費，最底下一行寫著總欠款：八萬美金。
「簽字吧。簽了還有得商量，不簽明天就去你學校貼這張紙。」
許念的手抖得握不住筆。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八萬美金，她去哪裡弄這麼多錢出來？但是如果不簽，事情一旦鬧到學校被季臨川知道，他一定會開槍打死她的。
她想起灰白色建築里那五聲乾淨利落的槍響，想起好多次在季臨川身上聞到的硝煙味，想起爸爸嘴角的那一絲血跡，她覺得自己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轉。
她絕對不能被季臨川知道。
簽完以後，男人把那張紙收進一個文件袋裡，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句「許小姐，時間不多了，你想辦法籌錢吧」，然後拉開車門讓她下去。
她踉蹌著走回餐館後門，蹲在牆角哭了出來。她哭得很小聲，用手背捂住嘴，怕被裡面的同事聽見，眼淚沿著指縫淌下來滴在鞋上，鞋面上那塊水漬越洇越大。
怎麼辦？她究竟要怎麼辦才好？
可還沒等她想到辦法，那兩個人又在打烊的時候出現在了餐館後門，這次兩人沒有廢話，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推上了一輛銀色麵包車。
車子開了很久，車窗被黑布遮著，她看不見外面。等她被拽下車的時候，面前是一個廢棄的汽車旅館停車場，周圍全是空置的鋪面和牆壁上被噴漆塗鴉覆蓋的斑駁痕跡。角落裡的垃圾箱蓋子歪在一邊，空氣里有股餿臭味。
矮一點的男人把她按在一把塑料椅上，他蹲下來，視線與她齊平。
「許小姐，我們也不想為難你。你有兩個選擇。」他拿出手機，翻到相冊，一張一張劃給她看。
第一張照片，一個女孩的手被按在木板上，旁邊放著一把砍刀，女孩的手指斷了幾根，血淋淋的。第二張照片，一個女孩蜷在牆角，臉被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身上穿著暴露的衣服，背景是一間粉色燈光的小房間，牆上掛著一面廉價的塑料珠簾。
「你可以選擇「折肢抵債」，一根手指抵一萬，今天我們就剁了你的八根手指。還有一個選擇，這家店在北拉斯維加斯，那邊特別缺亞裔女孩，客人點名要的。你可以自己選，選哪個都行。」
許念哭的幾乎無法說話，看她這幅樣子，男人回身拿了一把刀，抓起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眼看著那把刀要落下來，許念用全身的力氣大喊道，「我能還！我朋友可以幫我還。」
許念的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手機，她翻到通訊錄里那個不敢撥的號碼，猶豫了一會，又抬頭看見了看眼前兩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她咬咬牙按了下去。
忙音，季臨川掛了。許念咬著嘴唇又撥了一次。電話又被掛斷了。
「你到底有沒有能還錢的朋友？」她身邊的男人看了一眼她手機，語氣里多了些不耐煩，「小姑娘，我們沒時間陪你在這兒耗。再聯繫不上，你今晚就得選是切手指還是去北區上班。」
許念第三次撥了那個號碼。她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在心裡把能想到的所有祈禱詞全部念了一遍。上帝、佛祖、觀音菩薩、她小學門口那個據說很靈的土地廟，只要能讓她打通這個電話，她以後逢年過節全給它們上香。
忙音持續了三聲。
「餵。」季臨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冷冰冰的，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背景音里隱約有籌碼碰撞的聲響和模糊的音樂聲，「你最好有什麼天大的事。我在忙。」
「臨川哥——」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間，許念的眼淚像擰開了的水龍頭一樣往外涌，她想控制但完全控制不住，所有的恐懼、委屈和這幾天的失眠全部化成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大喊，「求求你救救我，我欠了別人的錢。他們說我今晚不還就要剁我的手，求求你了臨川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季臨川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沒有了剛才的不耐煩。
「你人在哪。」
許念哭著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外面那片陌生的廢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男人拿過了她的電話。
「她欠了我們八萬美金。你是她朋友？」
季臨川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冷冰冰的。
「地址給我。」
那人對著手機報了一串地址，話音還沒落，聽筒里已經傳來忙音。
季臨川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從賭桌旁站起來，將手裡的籌碼往前一推。
「阿誠，帶上幾個人，跟我出去一趟。」
許念趴在地上哭，她想站起來，但剛才被推下車的時候膝蓋磕在水泥地上，腳踝的舊傷又被扯了一下，整個人只能半跪半趴地蜷在停車場的角落裡。
停車場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引擎聲，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盯著門口的方向，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定是季臨川來了。
一扇半掩的鐵門被車頭直接撞開，兩道刺目的車大燈照了進來，晃得許念幾乎睜不開眼。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遮住臉，從指縫裡看到汽車車門被推開，一雙皮鞋踩在破碎的水泥地面上。她順著那兩條老長的腿往上看，深色西褲，黑色襯衫，然後是一張逆著光、看不清表情的臉。
季臨川站在那裡，身後是刺眼的車燈和幾個迅速散開的黑色人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幾乎鋪到了她的腳尖前。
季臨川下車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趴在水泥地上，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土，膝蓋還在流血，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一隻，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被暴雨淋透了又被人踢了一腳的小狗，慘兮兮的。
他見過她哭，見過很多次，她從小到大就愛哭。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她不是被他嚇哭的。看著她趴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廢棄停車場裡哭成這個樣子，他的心臟一揪一揪的。
站在許念面前的那個男人轉過身來，被車燈晃得眯起了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光，還沒看清來的是誰，只看到一個穿襯衣的年輕男人從車上走下來，身後跟著幾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
「你就是她朋友？帶錢了嗎？我勸你別報警，報警對誰都不好——」
接著，許念只聽到兩聲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炸開，她身邊那兩個男人甚至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就倒在了地上。
季臨川已經朝她跑了過來，接著他彎下腰一把把她從地上撈進懷裡。
她的腳離了地，整個人被他的力道帶起來，他熟悉的體溫和味道沒來由的讓許念安心，她的胳膊死死地攬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頸窩裡，開始嚎啕大哭。
她的臉貼在他的脖頸上，她的小鼻子隨著抽噎一下一下地蹭過他的皮膚，每一次呼吸都又急又淺，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哭著喊「臨川哥」。
季臨川抱著她上了車，他也坐進后座，讓她繼續靠在自己懷裡，一隻手繞過她的後背，不太熟練地拍了拍她的背。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頭髮。
「念念別怕，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