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你那個叫劉閃的高級內線呢?」吳敬忠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著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響。強壓著的怒氣在眉間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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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一聽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他面色平靜,垂著眼皮,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好像忽然消失了。」
吳敬忠猛地轉過身來,目光如刀一樣剜在他臉上:「你找過他嗎?」
「派人找過了,沒找到。」李涯不敢看他,視線落在吳敬忠身後的窗戶上,又移到桌角的菸灰缸上,就是不往吳敬忠臉上落。
吳敬忠背著手一步一步走近,站定在他面前,瞪著眼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字一頓道:「我告訴你他在哪兒了吧。」
李涯裝作不知情,抬起頭,目露疑惑地看著吳敬忠,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他在哪?」
吳敬忠強壓的怒氣終於忍不住迸發出來。他猛地抬起手,手指戳向窗外,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吼:「在台灣砍甘蔗呢!」
「砍甘蔗?」李涯眨了眨眼,眉頭皺起來,是真有點疑惑,怎麼去了台灣還砍上甘蔗了?這是什麼暗語?他嘴角動了動,差點沒繃住,「你什麼意思?」
「你問我?」吳敬忠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指向李涯,氣得手指都在抖,「我還想問你們呢!你們運往台灣的箱子裡裝的什麼人?」
他說著,又把視線轉到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余則成身上,目光如鷹隼一樣落在他臉上。
余則成垂著手,站得筆直,面上一派恭敬。
「錢思明呀。」李涯搶答了,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語氣坦蕩得好像吳敬忠問了一句廢話。
吳敬忠只覺得一股血往腦門上涌,眼前差點發黑。他怎麼就同意將殊兒嫁給這個蠢貨了?他是瞎了眼還是豬油蒙了心?
「把你的腦袋從腳後跟拿出來再用一次吧。」吳敬忠氣得抬手指著李涯的鼻子,指尖幾乎要戳到他臉上,聲音因為壓抑太久反而變得嘶啞。
余則成站在一旁,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起,指甲狠狠嵌進掌心裡,疼意沿著神經往上竄。他拼命壓著嘴角,把那點弧度死死按下去。不能笑,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笑。他垂下眼睫,盯著自己鞋尖前面那塊地板,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
「你說。」吳敬忠猛地將矛頭轉向余則成,速度快得像甩鞭子。
余則成一個激靈,嘴角的弧度不用壓直接就下去了,他真沒想到看熟人演戲會這麼痛苦。
「莫非這劉閃想去台灣度假,直接鑽進了箱子裡?」他一本正經地看著吳敬忠,語氣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吳敬忠氣得心梗,抬手指著余則成,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他的手指在空氣中抖了兩抖,最終還是放下了,不放下他怕自己忍不住扇過去。
「余副主任這是暗諷我的人是逃兵?」李涯皺起眉頭,扭頭看著余則成,下巴微微抬起,一臉不服氣的樣子,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的敵意。
「砰——」
吳敬忠萬萬沒想到,都這個時候了,這兩個人還在他面前針鋒相對。他抓起桌上的報紙,狠狠砸在桌面上,那聲響大得連窗玻璃都跟著震了一震。他吼道:「都給我自己看看!」
余則成忙上前一步,雙手接過報紙,低頭看了起來。他的目光在報紙上遊走,片刻後抬起頭,面色沉重,一言不發地將報紙遞給李涯。
「站長,這件事是我辦事不利,我這就去查。」余則成垂下頭,態度誠懇,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
吳敬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要把他看透似的,一寸一寸地剝開他的皮囊。余則成低著頭,感受到那道視線的灼熱,一動不動。
李涯很快將報紙上的內容掃完,合上報紙,皺眉道:「聽說當時有學生鬧事,或許是有人趁機將人掉包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在吳敬忠和余則成臉上各停了一瞬,一字一句道:「這件事一定有人泄密。」
這話一出,吳敬忠和余則成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吳敬忠沉默片刻,將視線落在李涯身上:「這件事就交給你去查。」
他倒要看看,這件事和余則成到底有沒有關係。交給李涯這個和余則成素來不對付的人去查,正合適。
李涯派人勘查了別墅。手下一寸一寸地搜,地板上、牆壁上、窗戶上,連門框的縫隙都沒放過。但別墅里乾乾淨淨,沒有打鬥痕跡,連一件倒地的家具都沒有。
找不到線索。
李涯又把目光轉向監聽設備。他親自戴上耳機,把當天的錄音來來回回聽了好幾遍。監聽設備一切正常,沒有任何被干擾或動過手腳的跡象,錄音里甚至聽不出半點異常的背景動靜。
一時間,竟沒有頭緒。
李涯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他倒是有些好奇了。余則成是怎麼趁亂把人帶走的?明明他當時就在大門口處理學生鬧事事件,全程沒有離開過。這其中也沒有第三個人。看來,不外乎兩種可能:要麼趁亂派人溜進去,要麼提前就安排好人潛進去。
就在吳敬忠快忍不住要發話施壓的時候,李涯手下的一個小弟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涯的眼神亮了。
盛鄉,帶著絕密文件往家裡去,被當場抓獲。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正愁怎麼給盛鄉下套呢,這人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審訊室里燈光昏暗,一盞白熾燈懸在頭頂,照著坐在凳子上的盛鄉。他是個壯實的漢子,膀大腰圓,此刻卻縮著肩膀,像一隻被拎住了後頸的狗。
李涯一身白色襯衣,袖子挽到小臂,一手揣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拿著從盛鄉身上搜出來的絕密文件,繞著盛鄉緩步走著。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緩,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盛鄉,你是羅家灣29號出來的人,應該知道規矩。」李涯開了口,聲音不高,語氣也不重,卻讓盛鄉的後脊樑一陣發涼。
盛鄉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汗珠大顆大顆地滾下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乾:「知道。」
李涯走到桌前,背靠著桌沿,單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歪了歪頭:「那你自己說吧。」
「時間來不及了,那些文件我準備帶回家去看。」盛鄉把一早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一些,但尾音還是有些飄。
「哦?」李涯挑了下眉毛,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刀子,「哦?帶回家看?你家地板上藏著的文件,不比你檔案櫃裡的少吧?怎麼不直接把檔案櫃搬進家裡?」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閒聊,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盛鄉身上。
「你、你搜我家了?」盛鄉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李涯搜了他的家,更沒想到連地板都沒放過。
「好好想想,」李涯仰起下巴,從上方俯視著他,聲音拖得很長,「想清楚怎麼騙我再說。」
盛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囁嚅著回道:「不敢,不敢。」他垂下頭,盯著地面上自己影子的輪廓,不敢抬眼。
李涯看著他那副窩囊樣,心裡一陣厭煩。他猛地反手拍在桌子上,掌心砸在木質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一下。他俯下身,咬牙切齒道:「早就發現你吃裡扒外了,一直沒動你。知道今天為什麼動你嗎?」
盛鄉被這一拍嚇得腿都軟了,身子一滑,直接跪倒在李涯腳邊。他雙手扒著李涯的小腿,仰起頭,滿臉汗水和鼻涕混在一起,急急地求饒:「李隊長,李隊長,我家東西都是您的,都給您。您度我一關,度我一關!」
李涯低頭看著扒在自己腿上的這雙手,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他沒想到盛鄉這麼天真,都到這個地步了,竟然還想著用錢賄賂他。要不是怕證據來得太輕易不能讓吳敬忠信服,他早就直接上特殊手段了。
他慢慢彎下腰,將手搭在盛鄉的肩膀上。那隻手看起來只是隨意地擱著,力道卻大得讓盛鄉肩膀一沉,骨節隱隱發疼。
「你經手過袁佩林的情報嗎?」
盛鄉的身子僵住了。他不敢說話,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李涯等了三秒,失去了耐心,直接揪住盛鄉的衣領,猛地向上一提,硬生生把一個大漢從地上拽了起來。他湊近盛鄉的臉,鼻尖幾乎要碰到鼻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裝糊塗啊?那個死掉的共黨叛徒,是不是你泄露的情報?」
盛鄉的腦子飛速轉著。袁佩林死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這件事承認了也不會有大錯,頂多算是辦事不密。他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李涯鬆開他的衣領,讓他跌回凳子上,又抬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他領口的褶皺,像在撫平一件衣服。
「那錢思明教授的情況呢?」李涯的手指再次收緊,拎著衣領把他的上半身提起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問。
盛鄉像被燙著了一樣,頭搖得像撥浪鼓,力道大得脖子上的肉都在甩。這事不能認,輕重他還是分得清的,袁佩林是死人。錢思明是活的,影響重大,這事要是認了,他離死也就不遠了。
李涯盯著他看了許久,鬆開手,退後一步。
「大刑伺候。」他轉過身,坐回椅子上,腳搭在桌面上,將旁邊的收音機打開,聽著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