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瞳孔微縮,幾乎在看清對方動作的同一瞬,手臂已猛地抬起,槍口直指馬奎握槍的手。
「砰!」
又一聲槍響撕裂夜色。距離雖不算遠,但強大的後坐力撞上虎口,震得整條手臂都跟著一麻。槍口在最後一刻不受控制地向上跳了幾分,原本瞄準的手腕落了空,子彈挾著灼熱的氣浪,直接擊中了馬奎的後腦勺。人當場斃命。
左藍聽見動靜猛然轉身,正好看見林殊那張驚恐呆愣的臉。
馬奎的手無力地砸在地板上,指尖彈動了一下便再無聲息,掌心裡的槍脫手滑落,撞擊地面時發出清脆的冷硬聲響。左藍的心狠狠一跳,隨即湧上一陣後怕,若不是林殊這一槍,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已經跑出去的翠萍聽見槍聲又折返回來,腳步急促地停在門口,正好將林殊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盡收眼底。她仍保持著開槍的姿勢,指節攥得發白,臉色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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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藍一眼便看出,林殊是第一次殺人。
她慢慢靠近,動作放得極輕,像是怕驚著什麼。伸手將林殊手裡那把槍一點一點取下來時,能感覺到那隻手冰涼僵硬,指節死死扣著槍柄,費了些力氣才掰開。她把槍拿在手裡,將人輕輕攬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已經過去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溫和的聲音伴隨著手掌一下一下輕撫在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
翠萍站在門口,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這一幕,隨即果斷開口:「你不能再繼續去赴約了。這裡不能久待,快回去。林殊交給我,我帶她走。」
另一邊,等候在約定地點的李涯,在聽到第一聲槍響時便已微微皺眉。當第二聲槍響緊跟著傳來,他原本靠在牆上是身體離開了牆面,幽深的眼眸望向槍聲傳來的方向,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一連兩聲槍響劃破夜空,實在讓人無法不多想。
修長的手指撩開窗簾一角,吳敬忠轉過身,目光沉甸甸地掃向屋內的余則成和路橋山。臉上平淡,語氣裡帶著一副莫名意味,「聽見了嗎?」
路橋山臉上慣常掛著的笑意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他眉頭緊鎖,憂愁地長嘆一聲:「多事之秋啊。」
余則成也笑不出來。
槍聲傳來的方位,離左藍和馬太太約定的地點太近了。那股寒意從後背一點點爬上來,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進皮膚,涼意透骨。最壞的猜測在腦海里反覆浮現,怎麼壓都壓不下去,每一次重現都讓心跳狠狠漏掉一拍。
可他不能露出半分破綻。
他垂著眼,把所有的恐懼與焦灼一絲一絲捲起來,壓到胸腔最深處,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淡得像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這個方向……」他微微側頭,像是在辨別方位,眉頭輕蹙,語氣里只留了幾分恰如其分的擔憂。
林殊全身都失了力氣,軟軟地伏在翠萍背上。翠萍一路小跑,抄著近道七拐八繞,總算把人帶回了洋樓附近。
夜風一吹,背上的林殊似乎清醒了些,強撐著抬起頭,聲音虛弱卻清晰:「從後院進。」
翠萍依言繞到後院,輕手輕腳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她下意識伸手去摸牆上的燈開關,指尖還沒碰到,就被林殊一把按住。那隻手冰涼無力,制止的意思卻不容置疑。
翠萍立刻縮回手,在黑暗裡攙扶著人,一步一步摸上二樓。她把人安置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看清了林殊那張慘白卻異常冷靜的臉。
脆弱的身體和鎮定的意志在這女子身上奇異地並存著,叫翠萍心裡一陣不忍的同時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等兩人摸黑上了樓,林殊忽然伸手攥住了翠萍的衣角,指尖仍在發顫,力道卻緊得不容推脫。
「幫我在浴缸放好水,」她壓低聲音,一字一字地叮囑,「然後把我的衣服帶走,銷毀。」
馬奎的血濺過來的那一瞬,她隱約感到有溫熱的液體濺上了衣襟。低頭看不清,但那種黏膩的觸感如蛆附骨,一刻也不能留。
翠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這才注意到林殊衣襟上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心裡一緊,脫口道:「沒事,我留下來照顧你。」
「不。」林殊搖頭,眼神在黑暗中顯出幾分近乎固執的清醒,「你不能留在這裡,你得回去。放好水就回去,快。」
那一個「快」字壓得極低,卻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再撥一下就要斷裂。翠萍看著她慘白的臉和那道不容商量的目光,終於咬著牙點了點頭。
翠萍不再猶豫,轉身快步去了浴室,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嘩地湧進浴缸,蒸騰的水汽很快瀰漫開來。她回身幫林殊脫下那身染血的衣服,手指碰到衣襟上黏膩的污跡時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動作,將人小心地抱進浴缸里。
熱水漫過冰冷的皮膚,林殊微微打了個寒顫,靠在缸壁上,馬上又催促起來:「快走吧,從後面走。不要繞到前門,可能會有人盯著。」
翠萍望著她泡在熱水裡仍舊毫無血色的臉,猶豫道:「可是你待會兒出來怎麼辦?」
「沒事,」林殊扯了扯嘴角,努力擠出一個笑來,「泡一會兒熱水就好了。快回去吧。」
那笑容薄得像一層紙,一戳就破。翠萍咬了咬唇,向門外走去,邊走還不忘回頭叮囑:「那我走了,有什麼事記得給我打電話。」
林殊點了點頭,「好。」
腳步聲漸遠,後門的輕響落下,整棟洋樓陷入徹底的沉寂。
林殊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她睜著眼,透過晃動的水面看天花板上模糊的燈影。那盞白色的燈孤零零地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馬奎後腦勺上那個血洞,地板上無意識彈動的指尖,槍落地的脆響——所有的畫面一幀一幀在腦海里重演,清晰得像是刻進了骨頭裡。
笑容從她臉上一點一點地剝落,像一面碎裂的面具。她慢慢地、慢慢地將自己滑入水中,熱水沒過了肩膀,沒過了脖頸,最後淹沒了整張臉。水下一片混沌的寂靜,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只有血管在耳膜里突突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