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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鬼舞辻無慘(2)

2026-09-09 02:43:23 作者: 十六夜白花
  夜幕徹底籠罩東京時,雨來了。

  不是驟雨,而是夏夜常見的、黏稠的細雨,無聲無息地從低垂的雲層中飄落,在窗玻璃上織出細密的水紋。遠處隅田川上的貨船燈光在雨幕中模糊成暈開的光團,像是溺水者最後呼出的氣泡。雷門前祭典的燈火大概已經熄了,整個淺草區在雨中陷入一種濕漉漉的沉寂,只有偶爾駛過的電車鈴聲穿透雨幕,帶著被水汽浸透的沉悶。

  神無月站在客廳窗前,看著雨滴沿著玻璃緩慢滑落。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套深藍色和服,而是一件菖蒲紫色的訪問著,底色是淺灰,上面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流水紋,只在走動時才會泛起微光。長發用玳瑁梳盤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換下了白天被血污染髒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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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內的衝突已經平息了許多。那朵彼岸花的力量似乎正在與她的鬼力達成某種微妙的平衡,像兩條激烈對抗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共同的河道,雖然暗流依舊洶湧,但表面已趨於平靜。

  窗外的雨聲單調而持續,「沙沙沙」,像無數細小的蟲在啃食夜晚。

  她聽見樓下傳來動靜。

  不是腳步聲,而是更微妙的、空間扭曲的波動——那種感覺她很熟悉,是無限城的傳送。鳴女的血鬼術,能在任何地方打開通往無限城的門。

  果然,片刻之後,客廳中央的空間開始波動。如同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在空氣中撕開一道黑色的裂縫。裂縫中先是湧出大量的書籍——不是幾本,是幾十本,甚至上百本,用麻繩綑紮著,稀里嘩啦地掉落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書籍新舊不一,有的封面是精緻的羊皮紙,燙著金邊;有的只是簡陋的和紙線裝本,邊緣已經破損;還有幾本明顯是西洋的裝幀,硬殼封面,書脊上印著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書籍之後,兩個人影從裂縫中走出。

  首先是無慘。他換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淺灰色西裝,而是一件墨黑色的紋付羽織袴,腰間繫著深紫色的帶締,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什么正式場合。梅紅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光,掃過客廳,最後落在神無月身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移開。

  跟在他身後的,是黑死牟。


  上弦之壹。

  神無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黑死牟很少離開無限城。他是無慘最信任的合作夥伴——如果無慘真的有信任這種東西的話。也是所有上弦中最古老、最強大、最……不可預測的存在。

  他今晚穿著深紫色的武士服,外面罩著黑色的羽織,羽織的邊緣繡著銀色的新月紋樣。黑色的長髮沒有束起,如瀑布般垂在身後,發尾幾乎及地。六隻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前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的出現讓客廳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不是氣勢上的壓迫,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源於存在本身的重量——就像一塊古老的石碑突然出現在現代客廳里,格格不入,卻又無法忽視。

  神無月微微垂下眼帘,避開了那六隻眼睛的視線。

  她本能地不喜歡黑死牟。

  不是因為恐懼——雖然他的實力確實深不可測;也不是因為敵意——他們之間沒有直接的衝突。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直覺的不適。就像動物能感知到天敵的氣息,她能感覺到黑死牟身上那種與她不同源的東西。他的劍法,他的呼吸法,他的存在方式……都與她記憶深處的某些碎片產生衝突,像是兩段不兼容的記憶在互相排斥。

  而且,她已經知道一些事情。

  一些關於澗上家族的事情。

  一些關於十八年前那個雪夜的事情。

  雖然她的記憶已經支離破碎,雖然那些屬於人類時期的往事像被水浸過的墨跡,模糊得只剩下輪廓……但柊一凜在極樂教養傷的那些夜晚,曾經一點一點地講給她聽。用那種壓抑著恨意的、顫抖的聲音,講述著那個家族是如何在一夜之間被屠殺殆盡,講述著那個戴著六隻眼睛的鬼是如何用一把扭曲的刀,斬斷了所有生機。

  她當時只是靜靜地聽著,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聽著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記憶的缺失剝離了仇恨的能力,她無法對澗上家族產生歸屬感,也無法對滅族之仇產生憤怒。

  但那不意味著她忘記了。

  只是……那些往事像被封在冰層下的化石,看得見輪廓,卻觸摸不到溫度。

  而現在,那個兇手就站在她面前,距離她不到十步。


  神無月維持著表面的平靜,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那刺痛讓她清醒,讓她記起自己的身份——不是澗上家的遺孤,不是復仇者,而是上弦之肆。

  她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

  絕對不能。

  書籍還在不斷從裂縫中湧出,很快在客廳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線裝本、羊皮卷、西洋精裝書、甚至還有幾卷竹簡,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一股陳舊的紙張和墨水的氣味,與雨夜的潮濕空氣混合,形成一種古怪的味道。

  神無月看著那堆書,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無語。

  這麼多書……要看到什麼時候?

  而且,為什麼不多叫幾個鬼來一起看?上弦里雖然大多都是只知道戰鬥的莽夫,但至少童磨……

  她想到這裡,突然頓住了。

  童磨。

  那個總是掛著悲憫笑容的教主,那個極樂教的主人,那個……也許是無慘最不想看見的鬼。

  神無月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所以,即使童磨可能是所有上弦里最博學的一個——極樂教的藏書室規模驚人,涵蓋了宗教、哲學、歷史、甚至神秘學的各個領域——無慘也不會叫他來。

  寧願叫來黑死牟這個沉默的劍士,寧願自己一本一本翻,也不願意讓童磨參與進來。

  多麼……幼稚的固執。

  裂縫終於閉合了。

  客廳里恢復了平靜,只有雨聲和那堆書籍散發出的陳舊氣息。無慘掃了一眼地上的書堆,皺了皺眉,然後看向黑死牟。

  「去茶室。」他簡短地說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黑死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他走到那堆書旁,俯身,用一隻手——那隻手蒼白而修長,指關節分明——輕鬆地拎起了一大捆書,至少有二十幾本,綁書的麻繩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呻吟。然後他轉身,朝著茶室的方向走去,動作平穩得仿佛拎著的不是沉重的書籍,而是一片羽毛。

  無慘也拎起一捆書,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神無月。

  梅紅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叫她一起。但最終,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把這裡收拾乾淨。」

  然後轉身,走進了茶室。

  門被拉上,紙門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神無月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剩下的那堆書——大概還有五六十本,散亂地堆在一起,像一座無人問津的廢墟。又看了看茶室緊閉的門,銀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行動。

  先是走到窗前,將所有的窗簾都拉嚴實,確保不會有任何光線漏進來。然後點亮了客廳里的幾盞燈——不是電燈,而是傳統的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昏黃的光線將客廳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朦朧的光暈中。

  接著,她開始收拾地上的書籍。

  動作很慢,很細緻。一本一本撿起,拍掉封面上的灰塵,檢查是否有破損,然後按照大小和材質分類擺放——線裝本放在一起,西洋書放在一起,竹簡單獨放置。她的手指撫過那些陳舊的封面,能感覺到紙張的紋理,墨跡的觸感,還有時間留下的厚重感。

  有些書她很熟悉。

  比如那本《奇草異卉錄》的和文抄本,她在極樂教的藏書室里見過類似的手抄本,只是內容沒有拉丁文原版那麼詳盡。比如那幾卷關於呼吸法起源的竹簡,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辨認出「日」「月」「呼吸」等字樣。

  有些書則完全陌生。

  比如那幾本硬殼的西洋書,封面燙著金色的字母,她勉強能認出是德文和法文,但具體內容無法解讀。還有幾本似乎是印度或阿拉伯的文獻,用完全不同的文字書寫,像是天書。

  她一邊收拾,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

  這麼多書,如果只有她和無慘兩個人看——黑死牟大概不會參與這種文職工作——要全部看完、分析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至少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

  而無慘……有那個耐心嗎?

  想到白天他吞噬整朵彼岸花時的急切,想到他在陽光下融化時的瘋狂,神無月在心裡搖了搖頭。

  不可能。

  無慘沒有那個耐心。千年等待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耐性,他現在就像一個賭紅了眼的賭徒,只想立刻翻開底牌,立刻知道結果,立刻……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弄來這麼多書?

  是為了做樣子?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在認真研究?還是……他真的相信,在這些浩如煙海的文獻中,能找到那根關鍵的稻草?

  神無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須陪著演這場戲。必須一本一本看,一字一字讀,必須找出有用的信息,必須……維持那個忠誠的表象。

  收拾完書籍,她又開始清理客廳的其他地方。

  白天打翻的茶几已經被扶正,但地上的碎片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她找來掃帚和簸箕,一點一點地將陶瓷碎片、玻璃渣、還有變形的銀托盤殘骸掃起來。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像是怕打擾茶室里的談話。

  但事實上,她的感知力強大到即使隔著紙門,也能清楚地聽到茶室里的對話。

  不是她想聽,而是那些話語自然地流入她的耳朵,像雨水滲入泥土,無法阻擋。

  先是無慘的聲音,低沉而平緩,聽不出情緒:

  「……就是這樣。花找到了,但無效。直接吞噬沒有任何效果,陽光依舊致命。」

  然後是黑死牟的聲音,那聲音很奇特,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短促而沉重:

  「原因。」

  「不知道。」無慘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煩躁,「神無月說可能是使用方法的問題,需要研究文獻。所以我弄來了這些書。」

  短暫的沉默。

  神無月能想像出茶室里的畫面:無慘坐在主位,黑死牟跪坐在他對面,兩人之間放著那塊冰封花塊,幽藍的光澤在茶室的昏暗光線中微微閃爍。空氣里瀰漫著茶香——大概是黑死牟泡的茶,那個古老的劍士似乎對茶道有些研究。

  「繼國緣一。」黑死牟忽然說道,那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像是提起某個禁忌的名字,「花在他的石碑旁。」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顯然已經從無慘那裡知道了發現的地點。

  「對。」無慘的聲音冷了下來,梅紅色的眼眸里大概閃爍著危險的光,「那個怪物……連死後都要用這種方式嘲弄我。把鑰匙放在屬於自己的墓碑旁,像是說『就算我死了,你也逃不開我的陰影』。」

  黑死牟沒有立刻回應。

  神無月能感覺到,茶室里的空氣因為「繼國緣一」這個名字而變得凝滯。對無慘來說,那是刻骨的仇恨和恐懼;對黑死牟來說……那是什麼情緒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黑死牟和繼國緣一是雙胞胎兄弟。一個是月之呼吸的創造者,成為了上弦之壹;一個是日之呼吸的創造者,差點斬殺了無慘。那對兄弟之間有著怎樣的故事,怎樣的恩怨,怎樣的……羈絆?

  無人知曉。

  「文獻。」黑死牟最終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需要多久?」

  「不知道。」無慘的聲音更加煩躁了,「這些書太多,太雜,而且很多是外文。神無月說她能看懂一些,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進度會很慢,慢到他無法忍受。

  「需要人手。」黑死牟簡短地說道。

  「我知道。」無慘冷笑了一聲,「但能用的人……太少了,那些鬼有幾個能識字、有幾個能思考的……玉壺只知道他的壺,猗窩座只知道戰鬥、恐怕連自己名字都懶得寫,鳴女不能離開無限城,童磨……」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毫不掩飾厭惡:

  「我不想看見他。」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神無月已經清理完了地上的碎片,正用濕布擦拭地板上的污漬——那是白天無慘被陽光灼傷時滴落的血跡和組織液,雖然大部分已經被吸收,但木質地板還是留下了淺淺的暗色痕跡。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但實際上,她的注意力一半在手上的工作,一半在茶室里的對話。

  她聽見黑死牟說:

  「我可以看一部分。」

  那聲音依舊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我可以幫忙。

  無慘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好。你先看那些關於呼吸法和劍術起源的。也許……能從繼國緣一的劍法中,找到一些線索。」

  「嗯。」

  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音,大概是無慘在給黑死牟分書。

  神無月擦完了地板,將濕布洗淨晾好,然後走到那堆已經分類好的書籍旁,隨手拿起一本線裝本,開始翻閱。

  是本關於日本古代傳說的合集,記錄了各地關於奇花異草的民間故事。文字是古日語,夾雜著大量變體假名和漢文訓讀,讀起來很吃力。她快速瀏覽著目錄,尋找可能與「藍色彼岸花」相關的內容。

  但大部分都是無稽之談。

  什麼「吃了能長生不老的仙草」,什麼「能讓人隱身的蘑菇」,什麼「會唱歌的花」……荒誕而幼稚,像是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她翻了幾頁,便失去了興趣,將書放回原處。

  然後又拿起一本西洋書——是法文的,封面燙著「Flora Mirabilis」的金字。她翻開,裡面的內容是拉丁文和法文對照,配有精細的植物插圖。她認得那些植物:曼德拉草、罌粟、顛茄、烏頭……都是歐洲傳說中的魔法植物,與藍色彼岸花無關。

  她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排除。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城市的其他噪音,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座小洋樓,和樓里這三個各懷心思的鬼。

  不知過了多久,神無月已經翻閱了十幾本書,但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她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上的倦怠。這種枯燥的、機械的翻閱工作,比戰鬥更消耗心力。

  她站起身,準備去廚房倒杯水。

  經過茶室時,她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不想打擾裡面的談話。

  但就在她即將走過茶室門口時,紙門突然被拉開了。

  無慘站在門內,梅紅色的眼眸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古怪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玩味的審視。

  「神無月,」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雨聲中格外清晰,「你現在準備扮演女僕了嗎?」

  神無月停下腳步,轉過身,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無慘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剖開,看清裡面每一絲真實的想法。而神無月的眼神平靜如深潭,表面無波,深處卻映出他帶著譏諷的臉。

  茶室里,黑死牟依然跪坐在原地,面前攤開幾本書,六隻金色的眼睛低垂著,專注地看著書頁,仿佛對外界的對話毫無興趣。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神無月感知力強大,根本不會注意到。

  神無月看著無慘,看了很久。

  雨聲在窗外喧囂,油燈的昏黃光線在走廊里投下搖晃的影子。她身上的菖蒲紫色訪問著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銀線繡的流水紋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起伏,像是真的有水在流動。

  然後,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出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容,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近乎無語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在開什麼玩笑」,又像是在說「你明明知道答案」。

  不知沉默了多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無慘大人,女僕,被您處理了。」

  話音落下,茶室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只有雨聲,「嘩啦啦」,像是在為這句話做註腳。

  無慘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顯然想起了白天的事——準確說是午後,在他們靜坐之後發生的事。

  那是在神無月說出鑰匙理論之後,在他們決定要研究文獻之後,在沉默籠罩客廳的那段漫長時光里。

  無慘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寂靜:

  「神無月,你剛才……在想童磨嗎?」

  那時神無月正跪坐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聽到這個問題,她抬起眼眸,銀白的眸子平靜地回視著無慘,沒有說話。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沉默。

  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如果不在乎,她會直接說「沒有」;如果憤怒,她會反駁;如果心虛,她會躲閃。但她只是沉默,平靜地沉默,像是在說「與你無關」,又像是在說「是又怎樣」。

  無慘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冰冷而充滿惡意:

  「即使你在想他,又有什麼用?童磨也在我的控制之下。我留在他血液里的詛咒,會在他產生『反抗我』的念頭時,瞬間將他撕碎。他會痛苦,會掙扎,會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一樣抽搐……但什麼也改變不了。你在這裡被折磨,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看著,只能……繼續笑。」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那份平靜下是冰冷的殘忍,是刻意要刺痛她的惡意。

  神無月依舊沉默。

  她知道無慘總是這樣——仿佛讓別人痛苦能安撫他空虛的內心,仿佛看到別人的軟肋被戳中能讓他感受到一絲掌控的快感。就像孩童折磨昆蟲,不是為了殺死,只是為了看它們掙扎。

  所以她選擇沉默,選擇不給他任何反應,不讓他得逞。

  就在那時,門鈴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突兀。

  神無月和無慘同時看向玄關的方向。

  片刻之後,門被推開了——不是用鑰匙,而是女僕自己有備用鑰匙。一個穿著深藍色圍裙的中年女性走了進來,手裡拎著清潔工具,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打擾了,我來進行日常清……」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了客廳里的景象。

  翻倒的茶几雖然已經被扶正,但地上的碎片還沒有清理乾淨;窗戶邊的地毯上有一大片暗色的污漬;無慘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茶几,衣服皺巴巴的,臉色陰沉;而神無月跪坐在不遠處,身上的和服沾著血跡,臉色蒼白。

  整個客廳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不是普通家庭的凌亂,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令人不安的「不對勁」。

  女僕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在無慘和神無月之間來回移動,最後停留在神無月身上。

  她想問什麼。

  想問「發生什麼事了」,想問「這位小姐是誰」,想問「需要幫忙嗎」。

  但她沒有機會了。

  因為下一瞬間,無慘動了。

  他甚至沒有回頭,沒有看女僕一眼,只是從他身後,無聲無息地伸出了一條暗紅色的觸手。觸手快如閃電,瞬間纏住了女僕的身體,將她整個人提到半空。

  女僕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她想尖叫,但觸手勒緊了她的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掙扎,但觸手的力量太大了,她的四肢像被鐵鉗固定,無法動彈。

  然後,觸手開始收縮。

  不是勒死,而是……吸收。

  就像白天的那個年輕女子一樣,女僕的身體在觸手的纏繞下迅速乾癟、萎縮,皮膚失去光澤,肌肉溶解,骨骼碎裂。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倒映著無慘冷漠的側臉,倒映著神無月平靜的目光,倒映著這個她服務了多年的家的天花板。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觸手收回時,地上什麼也沒有留下——沒有屍體,沒有血跡,甚至連衣服的殘片都沒有。女僕就像從未存在過,就像被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極淡的血腥味,證明剛才發生了什麼。

  無慘收回觸手,重新看向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礙事。」他淡淡地說道,然後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仿佛在思考什麼。

  而神無月,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波瀾。

  就像看著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

  回憶結束。

  茶室門口,無慘和神無月依舊對視著。

  無慘臉上的表情從凝固,到微妙,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他沒有生氣,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神無月,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總是平靜得令人惱火的上弦之肆。

  許久,他忽然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進來。」他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

  神無月微微頷首,走進了茶室。

  茶室不大,標準的四疊半空間,榻榻米的地面,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擺著一個簡單的床之間,裡面插著幾枝菖蒲——大概是之前的女主人布置的。中央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那塊冰封花塊,幽藍的光芒在茶室的昏黃光線中微微閃爍,像是活物的呼吸。

  黑死牟依然跪坐在矮桌的一側,面前攤開著幾本書。他低著頭,六隻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書頁,仿佛對剛才的對話毫無興趣,也沒有因為神無月的進入而抬頭。

  但神無月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其實一直在他們身上。

  那個古老的劍士,從來不會真正忽視任何事。

  無慘走回主位坐下,指了指矮桌對面的一個位置:

  「坐。」

  神無月看了看那個位置——在無慘和黑死牟之間,距離兩人都是三尺左右。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角落,在距離矮桌稍遠的地方跪坐下來。沒有選擇被安排的位置,而是自己選了一個相對安全、相對隱蔽的角落。

  無慘看著她這個動作,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但沒有說什麼。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雨聲,和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黑死牟在看一本關於劍術起源的古籍,書頁是泛黃的紙張,上面的字跡是古日語,夾雜著大量漢文。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緩緩移動,像是在追尋文字的軌跡,又像是在觸摸某種古老的記憶。

  無慘則拿起一本西洋書——是那本神無月剛才翻過的法文植物志。他皺著眉頭,快速翻動著書頁,動作有些粗暴,像是在尋找什麼,卻又不知道要找什麼。

  神無月靜靜地跪坐在角落,視線低垂,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那雙手蒼白而穩定,沒有任何顫抖,但指尖微微發涼——不是因為溫度,而是因為體內的衝突雖然平息了,但那股幽藍的力量還在緩慢流動,帶來一種持續的、細微的寒意。

  她不想參與他們的談話。不想思考藍色彼岸花的問題。不想回憶白天發生的那些事。

  她只想安靜地待著,等待時間流逝,等待……下一個命令,或者下一個變故。

  但她的感知力太強了,即使刻意不去聽,茶室里的對話還是斷斷續續地傳入她的耳朵。

  先是無慘的聲音,帶著煩躁:

  「……這些書里什麼都沒有。都是些無用的傳說,荒誕的故事。真正有價值的記載,少得可憐。」

  黑死牟沒有立刻回應。

  他翻過一頁書,手指停在某一行字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需要耐心。」

  「耐心?」無慘冷笑了一聲,「我有一千年的耐心,但結果呢?找到了花,卻不知道怎麼用。就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就像拿到了寶藏的鑰匙,卻找不到鎖。」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鎖,也許在別處。」

  「什麼意思?」

  「藍色彼岸花生長在繼國緣一的石碑旁。」黑死牟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那不是巧合。也許……鎖也在那裡。或者,鑰匙和鎖,本就是一體。」

  無慘皺起了眉頭,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思索的光:「你是說……需要回到那裡?在石碑旁使用這花?」

  「可能。」

  「但那地方已經被獵鬼人盯上了。」無慘的聲音冷了下來,「飛驒山脈現在全是鬼殺隊的眼線。回去太危險。」

  黑死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書。

  談話再次中斷。

  神無月聽著這些對話,心裡沒有任何波瀾。她對這些猜測不感興趣,對藍色彼岸花的秘密不感興趣,對無慘和黑死牟的謀劃不感興趣。

  她只想安靜,但安靜是奢侈品。

  她抬起眼眸,視線落在矮桌旁那堆書上——那是黑死牟還沒有看的部分,大概有二三十本,混雜著日文和西洋文字。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書的封面,忽然停在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精裝書上。

  那本書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銀色的紋章——那紋章她很熟悉,是某個歐洲古老修道院的標誌。她曾在極樂教的藏書室里見過類似的紋章,童磨告訴她,那是聖本篤修會的象徵,一個以保存古代文獻聞名的天主教修會。

  而那本書的厚度和裝幀方式,都讓她想起另一本書——那本她在極樂教看過拉丁文原版的《奇草異卉錄》。

  她的心跳,幾不可察地快了一拍。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靜靜地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時間繼續流逝。

  雨聲漸漸小了,從「嘩啦啦」變成「淅淅瀝瀝」,最後變成細微的「滴滴答答」,像是時鐘在慢走。

  無慘已經翻完了那本法文植物志,煩躁地將書扔到一邊,又拿起另一本。黑死牟依舊在專注地看著那本劍術起源,手指偶爾在書頁上划過,像是在推演什麼。

  神無月依然跪坐在角落,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直到——

  黑死牟忽然合上了手中的書。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茶室里格外清晰。無慘抬起頭,看向他,梅紅色的眼眸裡帶著詢問。

  黑死牟沒有立刻說話。他沉默了片刻,六隻金色的眼睛在面具後微微轉動,最後停在神無月身上——那是他進入茶室後,第一次真正看她。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但神無月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重量——那不是審視,不是評估,而是更深層的、近乎確認的注視。

  神無月迎著他的目光,銀白的眸子平靜無波,沒有任何躲閃,但也沒有任何回應。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黑死牟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無慘,緩緩開口:「雪之呼吸。」

  那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奇異的重量。

  無慘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什麼?」

  「雪之呼吸。」黑死牟重複道,聲音依舊平靜,「她的劍法,來源於月之呼吸。雖然已經改變,但根源還在。」

  他頓了頓,六隻眼睛重新看向神無月,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我記得,我教過你。」

  神無月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

  她當然記得。

  雖然記憶已經破碎,雖然那些往事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但她記得一些片段——刀光,一個六隻眼睛的身影,用一把扭曲的刀,演示著某種深奧而詭異的劍法。她記得那種感覺:冰冷,鋒利,像是要將一切都斬斷的決絕。

  那是月之呼吸。

  而她的雪之呼吸,確實來源於此。雖然她已經遺忘了很多細節,雖然她的劍法已經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和變化,但根源,確實在那裡。

  只是……

  她沒想到黑死牟會在這個時候提起。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是。感謝黑死牟大人的教導。」

  那語氣不是感激,不是恭敬,只是簡單的陳述。

  黑死牟看著她,六隻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情緒——不是滿意,不是懷舊,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東西。

  然後他重新看向無慘:「雪之呼吸與月之呼吸同源,而月之呼吸與日之呼吸……」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既然雪之呼吸來源於月之呼吸,月之呼吸與日之呼吸是兄弟劍法,那麼雪之呼吸的使用者——神無月——也許與繼國緣一的力量體系有著某種間接的聯繫。而這種聯繫,也許……會對理解藍色彼岸花有幫助。

  無慘顯然聽懂了這個暗示。

  他皺起眉頭,梅紅色的眼眸在神無月身上掃過,像是在重新評估她的價值。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神無月,你對繼國緣一……知道多少?」

  神無月垂下眼帘,避開了他的視線。

  「只知道他是日之呼吸的創造者,是差點斬殺無慘大人的劍士。其他的……屬下不知。」

  她在說謊,她知道更多。知道繼國緣一與黑死牟是雙胞胎兄弟,知道日之呼吸與月之呼吸的淵源,知道……一些柊一凜告訴她的、關於呼吸法起源的碎片。

  但她不能說。

  在黑死牟面前提起繼國緣一,是危險的行為。那個古老的劍士對那個名字的反應,無人能預測。

  無慘盯著她看了幾秒,顯然不相信她的回答,但也沒有追問。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拿起一本書,煩躁地翻動起來。

  茶室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氣氛變得微妙了。

  黑死牟的注意力似乎從書上轉移了,六隻眼睛雖然依舊低垂,但神無月能感覺到,他在觀察她——不是刻意的審視,而是一種持續的、若有若無的關注。

  而無慘,翻書的動作更加粗暴了,像是在發泄某種無處安放的情緒。

  神無月靜靜地跪坐著,感受著體內那股幽藍力量的緩慢流動,感受著茶室里凝滯的空氣,感受著窗外漸漸停歇的雨聲。

  她只想離開了,但無慘沒有發話,她不能動。

  所以她只能等待。

  等待時間流逝,等待這場無聲的折磨結束。

  不知又過了多久,窗外的雨終於完全停了。夜空中露出一彎朦朧的下弦月,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在濕漉漉的庭院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神無月抬起頭,視線越過矮桌,落在那堆書籍上。她的目光再次停在那本深藍色封面的精裝書上。

  這一次,她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猶豫,又像是在思考。然後,她緩緩站起身,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走到那堆書旁,俯身,拿起了那本深藍色的書。

  書的重量比她想像的要沉,封面是厚實的羊皮紙,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她翻開封面,裡面的紙張是上等的牛皮紙,雖然已經泛黃,但質地依舊堅韌。

  文字是拉丁文。

  工整的哥特體,用黑色的墨水書寫,每一筆都清晰有力。書頁的邊緣有細密的批註,是用紅色的墨水寫的,字跡更加潦草,像是後來添加的筆記。

  她快速瀏覽著目錄。

  第一章:魔法植物總論

  第二章:草藥與鍊金術

  第三章:傳說中的奇花

  第四章:禁忌之草

  ……

  她翻到第四章。

  目錄列出了十幾種植物,每一種都有一個拉丁文名字和簡短的描述。她的手指沿著目錄向下滑動,停在一個名字上:

  Lycoris caerulea.

  藍色彼岸花。

  她的心跳,再次加快了。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翻到對應的頁碼。

  第二百一十七頁。

  頁面的頂端用華麗的字體寫著「Herbarium Secretum」——秘傳草本志。下面是一段簡短的說明,表示這一節內容節選自十世紀的抄本《奇草異卉錄》,原稿藏於某座山間隱修院。

  然後,是正式的描述。

  她開始閱讀。

  目光在拉丁文字間緩慢移動,每一個單詞都在她腦海中自動翻譯成日文——這是多年學習留下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I. Descriptio Fundamentalis

  Nomen Scientificum: Lycoris caerulea

  Familia et Genus: Amaryllidaceae, genus Lycoris, varietas mutans

  Characteres Externi:

  Petala caeruleum cyanescens profundum habent, venis argenteis tenuissimis perlustrata; cum clausa, similis Equiseto crasso; cum aperta, petala ut ungues araneorum patent, stamina aurea atrata, tactu frigida leviter. Contrarium cum Lycoride radiata vulgaris (quae florem gerit sine foliis, folia sine flore), Lycoris caerulea tres folia angusta caeruleo-viridia cum margine serrato simul cum flore profert, foliis luce tenui permanente fulgentibus.」

  (一、基礎性狀

  學名:藍石蒜

  科屬:石蒜科,石蒜屬變異品種

  形態特徵:

  花瓣呈矢車菊深碧之色,脈絡間隱現極淡銀輝;花未綻時,形似粗壯的問荊草;盛放之際,花瓣舒展如蛛爪,花蕊呈暗金之色,觸之微涼。與尋常紅石蒜「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的特性截然相反,此花綻放之時,必伴生三枚狹長藍綠葉片,葉緣呈鋸齒狀,自帶幽幽微光。)

  神無月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描述完全吻合。

  她在飛驒山脈看到的那朵花,確實是這樣——深藍色的花瓣,銀色的脈絡,盛開時花瓣像蜘蛛的腳,花蕊是暗金色的,觸感冰涼。而且,那朵花確實伴生著三枚狹長的藍綠色葉片,葉緣是鋸齒狀,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她繼續往下讀。

  「II. Characteres Vegetationis

  Tempus Flori:

  Semel tantum in anno floret, tempus florendi brevissimum (duabus vel tribus diebus), solumque per tria minuta meridiana, cum sol maxime fulget, plene aperitur; ceteris temporibus semi-clusa manet. Si tempestas pluvialis vel nubila eveniat, flos statim marcescit, sine vestigio reliquo.」

  (二、生長習性

  花期:

  每年僅開花一次,花期極短,僅兩至三日,且唯在正午日光最盛的三刻之內完全盛放,其餘時刻皆處於半閉合之態。若遇陰雨天氣,花朵便會即刻枯萎,不留一絲痕跡。)

  神無月想起了她發現那朵花的時間——確實是正午,陽光最強烈的時候。而且她採摘後不久,天空就開始陰雲密布,如果不是她及時用冰封保存,那朵花可能真的會枯萎消失。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讀。

  「Habitatio:

  Umbra et humiditatem amat, expositionem solis intensam fugit; tamen ad plenam apertionem lumen solis meridiani maximum indiget. Solum in terra cum magnis animis defunctorum crescit, praesertim in sepulchris cum affectibus profundis amoris et poenitentiae.」

  (生長環境:

  喜陰濕之地,忌烈日暴曬,卻又必須仰賴正午強光方得盛放;僅生於飽含逝者執念的土壤之中,最宜生長之處,是承載深厚情愫的葬地,尤以縈系愛與憾恨的墓冢周遭為上。)

  逝者的執念……愛與憾恨的墓冢……

  神無月的手指停在「sepulchris cum affectibus profundis amoris et poenitentiae」(承載深厚情愫的葬地)這行字上。

  她想起了那塊石碑。

  那塊刻著「繼國」二字的石碑。

  那顯然是一座墳墓。而繼國緣一的妻子……據柊一凜所說,是被鬼殺害的。那場悲劇讓繼國緣一加入了鬼殺隊,創造了日之呼吸,成為了鬼的噩夢。

  那麼,那座墳墓里埋葬的,可能就是繼國緣一的妻子。

  一座充滿了「愛與憾恨」的墳墓。一朵生長在這種墳墓旁的藍色彼岸花。

  一切都對上了。

  她繼續讀最後的段落。

  「Modus Propagationis:

  Seminibus propagari non potest, solum per bulborum divisionem. Novae plantae ex divisione bulborum nisi vim vinculi animorum satis capiant, intra tres menses in cinerem vertentur.」

  (繁殖方式:

  無法以種子繁育,唯靠球莖分株而生。分株所得的新株,若未能汲取足量「羈絆之力」,則不出三月便會化為飛灰。)

  羈絆之力。

  那個詞在拉丁文里是「vim vinculi animorum」,直譯是「靈魂紐帶的力量」。

  神無月的心跳,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她想起了自己體內那朵彼岸花。

  她吞噬了它,它在她體內引發了劇烈的衝突,但也帶來了變化——對陽光抵抗力的增強,鬼力的融合,枷鎖的鬆動……

  難道,那就是羈絆之力在起作用?

  難道,她之所以能使用這朵花,是因為她體內有某種羈絆,某種符合這朵花需求的靈魂紐帶?

  那會是什麼羈絆?與童磨的?還是……

  她的思緒被頁腳的一行批註打斷了。

  那批註是用紅色的墨水寫的,字跡潦草,與正文工整的哥特體形成鮮明對比。她仔細辨認:

  「[In margine inferiore: Nota addita saeculo XVI, atramento rubro]

  Hanc plantam nemo hodie vidit. Qui eam quaerit, aut amorem perditum repetit, aut fatum evadere conatur. Periculosum est—ne in tenebras ipse laberis.」

  (【頁腳批註:十六世紀增補,以朱墨書寫】

  今世已無人得見此花。尋花之人,或為追回逝去的摯愛,或為掙脫既定的宿命。此行兇險——汝需當心,勿要自身亦墜入深淵。)

  追回逝去的摯愛……掙脫既定的宿命……

  神無月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茶室里的其他聲音都模糊了,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動了位置,久到……無慘突然叫她。

  「神無月。」

  那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神無月愣了一下,從書頁中抬起頭,銀白的眸子還有些茫然,仿佛剛從某個深遠的思緒中被硬生生拽出來。

  她看向無慘,對上他梅紅色的眼睛。

  無慘看起來有些生氣了。他的眉頭緊皺著,嘴角向下撇,那是他即將發怒的前兆。

  「我在問你話,」他冷冷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你的耳朵是擺設嗎?還是你覺得,你可以無視我的問題?」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她的確沒有注意無慘在問什麼。剛才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本書上,在那段關於藍色彼岸花的描述上,在那句「追回逝去的摯愛,掙脫既定的宿命」上。

  但她不能這麼說,她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不會激怒無慘的解釋。

  所以,她抬起手,用手指指了指攤開在膝上的書頁。然後,她將書轉過來,攤開,展示給無慘看。

  書頁上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沒有插圖,只有工整的哥特體和潦草的紅色批註。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些文字像某種神秘的符咒,散發著古老而詭異的氣息。

  無慘皺起了眉頭。

  他顯然看不懂拉丁文。梅紅色的眼眸掃過書頁,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惱怒了什麼?惱怒了神無月能看懂他看不懂的文字?惱怒了知識的壁壘?還是惱怒了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黑死牟也終於看了過來。

  他六隻眼睛抬起,視線落在書頁上。他沉默地看著那些拉丁文字,看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拉丁文。」

  「對。」神無月平靜地說道,聲音沒有任何情緒,「關於藍色彼岸花的記載。很詳細。」

  無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上面寫了什麼?」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命令式的壓迫感,「說。」

  神無月垂下眼帘,看著書頁,開始翻譯。

  她的聲音很平穩,很清晰,像是在朗讀一篇學術論文,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是將拉丁文字逐句轉化為日語:「秘傳草本志,第十七頁。節選自十世紀抄本《奇草異卉錄》,藏於山間隱修院。」

  她頓了頓,繼續:

  「一、基礎性狀。學名:藍石蒜……開放時伴生三枚藍綠色鋸齒狀葉片,自帶微光。」

  無慘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神無月沒有停頓,繼續翻譯:

  「二、生長習性。花期:每年僅開花一次……不留痕跡。」

  她抬起眼眸,看了無慘一眼,然後繼續:

  「生長環境:喜陰濕……尤其是那些縈繞著愛與遺憾的墳墓周圍。」

  茶室里陷入了死寂。

  無慘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變得極其難看。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絕望的……荒謬感。

  他找了千年。千年來,他搜尋了無數地方,高山,深海,森林,沙漠……他用盡了所有手段,控制了無數人類,培養了無數鬼作為眼線。

  但他從未想過,藍色彼岸花的生長條件會如此……苛刻,如此……諷刺。

  喜陰濕,卻又需要正午強光。僅生長在逝者執念的土壤中,尤其是愛與遺憾的墳墓周圍。

  這樣的條件,註定了他不可能找到,因為他不會去那種地方。

  他不會去充滿愛與遺憾的墓地——那種地方對他來說是可笑而脆弱的象徵。他不會在正午時分出現在陽光下——那是他的死穴。他不會關注那些「無意義」的人類情感——那對他來說只是噪音。

  所以,他找了千年,一無所獲。而神無月,只用了一個月,就找到了。

  因為她在正午時分,去了繼國緣一妻子的墳墓旁。

  因為那裡充滿了愛與遺憾——一個妻子被鬼殺害,丈夫為此投身於斬殺鬼的事業,最終成為鬼的噩夢。還有什麼比這更深刻的愛與遺憾?

  因為那裡有陽光——正午的陽光能直射那片山脊。

  一切,都符合條件。所以,花在那裡。所以,她找到了。

  多麼……諷刺,多麼……像命運的嘲弄。

  無慘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手指緊緊握成拳。梅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神無月膝上的書頁,仿佛要用目光將那頁紙燒穿。他能感覺到胸腔里翻湧的憤怒,但這一次,憤怒的對象不是神無月,不是命運,甚至不是繼國緣一。

  而是他自己。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也許他永遠也找不到正確的方法。因為即使他找到了花,即使他知道了使用方法,即使他滿足了所有條件……也不符合使用資格。

  書頁上的文字,那行紅色的批註,還在他腦海中迴響:「追回逝去的摯愛,或為掙脫既定的宿命。」

  他有什麼逝去的摯愛?沒有。

  他有什麼既定的宿命需要掙脫?

  他的宿命就是成為完美的生物,克服陽光,獲得永恆。這朵花本應是他掙脫宿命的鑰匙,但如果使用鑰匙的前提是「擁有逝去的摯愛」……

  那他永遠也無法使用。

  因為他從未愛過任何人,從未在乎過任何事物。他的千年生命里,只有對完美的執念,對陽光的恐懼,對永恆的渴望。

  愛?羈絆?情感?

  那是弱點,是累贅,是……他不屑一顧的東西。而現在,這些東西,可能正是他無法使用藍色彼岸花的原因。

  這個認知,比花無效本身,更讓他憤怒,更讓他……絕望。

  但他沒有失態,因為黑死牟在。

  在這個古老的劍士面前,他必須維持主宰的形象,必須保持冷靜,必須……看起來依然掌控一切。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用儘可能平靜的聲音問道:「還有呢?」

  神無月看著他,銀白的眸子裡倒映出他緊繃的臉。她能感覺到他的憤怒,他的絕望,但他控制得很好,沒有爆發,沒有失控。

  她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然後,她繼續翻譯:「繁殖方式:無法用……三個月內就會化為灰燼。」

  她頓了頓,補充道:「頁腳還有一行批註,是十六世紀的人用紅墨水添加的。上面寫:『今世已無人得見此花。尋花之人,或為追回逝去的摯愛,或為掙脫既定的宿命。此行兇險——汝需當心,勿要自身亦墜入深淵。』」

  讀完最後一個字,神無月合上書,將書輕輕放在地板上。

  茶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無慘的臉色陰沉得可怕。梅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本書,仿佛要用目光將那本書燒穿。他的手指緊緊攥著矮桌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黑死牟也沉默了。金色的眼眸看著那本書,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終於,無慘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寒冬的冰錐:「這些條件……註定我找不到藍色彼岸花。」

  他頓了頓,聲音里壓抑著暴戾:「每年只開兩三天?只在正午盛放?必須生長在充滿執念的墓地?還需要『羈絆之力』才能存活?哈……真是完美的陷阱。繼國緣一……那個怪物,連死了都要用這種方式嘲弄我嗎?設置這些不可能的條件,讓我追逐千年,然後告訴我,我永遠不可能得到?」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神無月,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質問:「你確定你沒有亂翻譯?這些內容……是真的?」

  神無月平靜地回視著他,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動搖:「書上是這麼寫的。無慘大人如果不信,可以找其他懂拉丁文的學者來翻譯。結果……應該是一樣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些記載,與屬下在飛驒山脈發現藍色彼岸花時的情況,基本吻合。那裡確實是墓地——繼國緣一妻子的墳墓旁。那裡也確實陰濕,但正午有陽光直射。至於『羈絆之力』……」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無慘顯然捕捉到了她話里的未盡之意。

  他看向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那麼,神無月,你能找到這花,是因為你有羈絆嗎?是什麼羈絆呢?童磨?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更冷:

  「……你的雙胞胎弟弟,澗上柊一凜?」

  話音落下,茶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神無月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

  她猛地抬起頭,銀白的眸子死死盯著無慘,眼神里是無法掩飾的震驚。

  他知道。無慘知道柊一凜的存在。

  知道她有一個雙胞胎弟弟,知道那個弟弟的名字,知道……那個她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秘密。

  怎麼可能?

  她從未提起過。從未在無慘面前提到過柊一凜,從未表現出任何與家人相關的情緒。她以為這個秘密是安全的。

  玉壺,神無月突然明白了。

  是玉壺。

  那個藏不住話的上弦之伍,那個對異常有著病態好奇的壺之鬼。一定是他在閒聊時,無意中提到了「神無月小姐有個鬼殺隊的弟弟」,或者類似的什麼話。而無慘記住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不是因為秘密暴露本身——柊一凜已經退出鬼殺隊,對無慘來說沒有威脅。而是因為,這提醒了她,她在無慘面前沒有任何隱私。她的一舉一動,她的過去,她的關係,她的一切……都可能被監視,被記錄,被用來作為控制她的籌碼。

  她必須小心,必須更小心。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臉上的震驚迅速褪去,重新恢復那層平靜的偽裝。但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指尖依然冰涼。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

  「或許吧。」

  沒有承認,沒有否認。

  只是模糊的或許吧,將選擇權交還給無慘,讓他自己去解讀。

  但無慘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

  他盯著她,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玩味而冰冷的光,像是在欣賞她的反應,像是在享受這種掌控感。

  「或許?」他重複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那就是有了。童磨,還是澗上柊一凜?或者……兩個都有?」

  神無月沒有說話。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回答都可能成為把柄。承認與童磨的羈絆,會讓無慘更加厭惡童磨,也許會給童磨帶來危險。承認與柊一凜的羈絆,會讓無慘對那個普通人產生興趣,也許會給柊一凜帶來殺身之禍。

  所以她選擇沉默,用沉默作為防禦,用沉默作為回答。

  無慘看著她沉默的樣子,笑容更深了,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冰冷的惡意。

  「有意思。」他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她聽,「童磨那個空洞的殼,居然真的能在乎什麼人……真是奇蹟。而你的弟弟,一個前鬼殺隊的柱,居然是上弦之肆的雙胞胎……這關係……真有意思」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矮桌的邊緣,發出「嗒、嗒」的輕響:

  「也許……我現在應該把他抓過來,殺了,看看他的墓地能不能開出藍色彼岸花。畢竟,按照這本書的說法,充滿愛與遺憾的墓地是最適合的生長環境。姐姐是鬼,弟弟是獵鬼人,最後被姐姐效忠的主人殺死……這算不算深刻的愛與遺憾?」

  那聲音很輕,很平靜。但話語裡的殘忍,卻讓神無月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帶來劇烈的刺痛。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冷靜,必須冷靜。無慘在試探,在刺激她,想看她的反應。她不能上當,不能表現出任何在意,不能……

  但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胸腔里翻湧的怒意,控制不住血液里沸騰的殺意,控制不住……那種想要立刻拔刀,斬向無慘的衝動。

  她深吸一口氣,銀白的眸子重新平靜地看著無慘,聲音依舊平穩:

  「不勞煩大人費心。他連我都打不過,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他的生死……對藍色彼岸花的生長,應該沒有任何影響。」

  她在試圖淡化柊一凜的重要性,試圖讓無慘覺得,那個前雪柱、她的雙胞胎弟弟,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連上弦之肆都打不過的普通獵鬼人,不值得浪費精力去對付。

  但無慘顯然不這麼想。

  他盯著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充滿了玩味和審視,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像是在測試她的底線。

  茶室里,一直沉默的黑死牟,在聽到「雙胞胎弟弟」這個詞彙時,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動作極其細微,如果不是神無月感知力強大,根本不會注意到。

  黑死牟抬起頭,六隻眼睛看向神無月,眼神里不是驚訝,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像是記憶的碎片被觸動,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角落突然被光照亮。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神無月,看了幾秒,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仿佛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仿佛「雙胞胎弟弟」這個詞彙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但神無月知道,不是。

  黑死牟和繼國緣一是雙胞胎。

  而她和柊一凜也是雙胞胎。

  這之間有沒有關聯?黑死牟會不會從她身上,看到某種……熟悉的影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黑死牟的反應讓她更加不安。

  無慘顯然注意到了黑死牟的停頓,但他沒有在意。他的注意力還在神無月身上,還在那個羈絆的問題上。

  「普通人?」他冷笑了一聲,「一個前柱,再怎麼弱,也不會是普通人。不過……你說得對,不值得我費心。」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羈絆之力……如果這真的是使用藍色彼岸花的關鍵,那我們就需要好好研究一下了。羈絆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血緣?是情感?還是……別的什麼?」

  他看向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探究的光:「神無月,你現在又變成哲學家了嗎?開始思考這種抽象的概念了?」

  那語氣裡帶著嘲諷,像是在說「你一個工具,也配思考這種問題?」

  神無月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無慘在逼她。逼她給出解釋,逼她參與討論,逼她……暴露更多。

  她必須小心應對。

  所以,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屬下只是根據文獻記載進行推測。『羈絆之力』可能並不單指血緣或情感,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聯繫。就像……」

  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彙:

  「就像月之呼吸與日之呼吸,雖然表現形式不同,但根源相連。就像……雙胞胎之間,即使分離,即使走上不同的道路,也依然存在的某種共鳴。」

  她說這些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黑死牟。

  那個古老的劍士依舊低著頭,但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複雜的光——有懷疑,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共鳴?」他重複這個詞,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神無月,你今天的表現……很特別。特別到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神無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屬下不敢。」

  「不敢?」無慘冷笑,「我看你敢得很。不僅敢無視我的問題,還敢在我面前高談闊論羈絆和共鳴……」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神無月面前,俯下身,梅紅色的眼眸近距離地凝視著她的銀白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很危險:「你是不是覺得,有了這朵花,你就可以……掙脫什麼了?」

  那話語裡的暗示太明顯了。

  掙脫什麼?

  掙脫他的控制?掙脫鬼的詛咒?掙脫這永恆的囚徒生涯?

  神無月迎著他的目光,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但她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騰,體內的那股幽藍力量在劇烈波動,像是在回應無慘的質問。

  她知道,此刻的回答至關重要。

  說錯一個字,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沉默。

  用沉默作為回答,用沉默作為防禦,用沉默……作為最後的尊嚴。

  無慘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時間都仿佛凝固了,久到茶室里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沉重。他能感覺到神無月平靜表面下的緊繃,能感覺到她體內那股異常的波動,能感覺到……某種他無法完全掌控的東西,正在這個上弦之肆的體內悄然滋生。

  這讓他感到不安。

  但也讓他感到……興奮。

  就像馴獸師面對一頭尚未完全馴服的猛獸,既警惕它的野性,又享受馴服它的過程。

  最終,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主位坐下,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低沉,但那份冰冷依舊存在:「你的眼睛,看太多不該看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也許,我應該把你變成瞎子。這樣,你就不會再看那些無用的書,不會再有那些無用的想法,不會……再讓我心煩。」

  那語氣不是威脅,而是認真的提議。

  神無月的心,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跪坐著,銀白的眸子平靜地看著無慘,仿佛他說的不是挖掉她的眼睛,而是今晚吃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就照大人的吩咐。」

  無慘愣住了。

  他顯然沒想到神無月會是這個反應。

  他以為她會恐懼,會反抗,會求饒——就像其他上弦在面對懲罰時那樣。至少,會有一絲情緒波動,一絲不甘,一絲……屬於活物的反應。

  但神無月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平靜得像是接受今晚在下雨這個事實。

  這種平靜,比任何反抗都更讓他惱怒。

  因為它提醒了他,即使他掌控著她的生死,掌控著她的身體,掌控著她的一切……他也無法完全掌控她的內心。那個平靜的、深沉的、仿佛什麼都不在乎的內心,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領域。

  就像童磨的空洞一樣,讓他感到無力,感到憤怒。

  他盯著神無月,梅紅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像是在權衡,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真的動手。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月光已經移動到了庭院中央,將濕漉漉的石板路照得一片銀白。遠處傳來夜梟的啼叫,「咕咕——」,在寂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

  黑死牟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

  他抬起頭,六隻金色的眼睛看向無慘,聲音依舊是那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她的眼睛,還有用。」

  那是在勸阻。

  用最簡短的方式,表達了「留下她的眼睛更有價值」這個意思。

  無慘看向黑死牟,梅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不滿,有不甘,但最終,他冷哼了一聲,重新坐下。

  「我姑且留著你的眼睛。」他冷冷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但記住,神無月,你的眼睛屬於我。你看什麼,怎麼看,為誰看……都由我決定。明白嗎?」

  神無月微微頷首:「是。」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感激,沒有慶幸,像是在完成一個程序。

  無慘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煩躁地揮了揮手:「滾出去。把客廳的書全部看完,明天給我報告。」

  「是。」

  神無月站起身,動作平穩而流暢,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她將膝上的書合上,小心地放回書堆里,然後微微躬身,轉身,走出了茶室。

  紙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隔絕了茶室里的光線,也隔絕了那兩道沉重的目光。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盡頭窗戶透進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帶。神無月沿著光帶緩緩走向客廳,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她的臉上依舊平靜,銀白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情緒。

  但她的手指,在袖中緊緊握成了拳。

  羈絆之力……逝去的摯愛……掙脫宿命……

  無慘知道了柊一凜的存在……

  黑死牟的反應……

  還有……那雙她「姑且保留的眼睛。

  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她,被困在網中央,不知該如何掙脫。

  她走到客廳,在那堆書籍旁跪坐下來,隨手拿起一本,開始翻閱。

  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窗戶,看向外面那輪朦朧的下弦月。

  月光清冷,遙遠,不可觸及。

  她靜靜地看了很久。

  然後,垂下眼帘,開始閱讀。一字一字,一頁一頁。像是在完成某個必須完成的任務,像是在履行某個無法逃避的職責。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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