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這輩子的錦年，像是解鎖了小哭包體質。
半點委屈都受不得，稍微哄兩句，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上輩子的他，可從來不會這樣。
別說當眾掉眼淚，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也至多紅著眼眶，咬著唇不肯吭聲。
實在憋不住了，就默默蹭到韶華身邊，偏著頭靠在他肩頭，後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壓得發顫。
卻死撐著不肯讓韶華看見半分狼狽。
韶華還記得高二那年，錦年被人冤枉偷了競賽保送名額，堵在教學樓後巷裡，被人指著鼻子罵了半個鐘頭。
他趕過去的時候，少年背靠著牆，指尖攥得指節泛白，眼尾紅得像染了霞，眼眶裡水光打轉，卻硬是一滴都沒掉下來。
看見他來，才啞著嗓子叫了聲 「韶華」，身子一軟靠進他懷裡。
連哭都哭得悄無聲息，只把他的襯衫洇濕了一小片。
那時候韶華就跟他說過。
「委屈了就痛痛快快哭出來，沒人會笑你。」
錦年卻埋在他肩頭，悶悶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點鼻音：「媽媽說，哭是懦弱的表現。」
其實甄泉秀和錦赫然離婚之後，就幾乎沒盡過一天做母親的責任。
錦年小時候燒到三十九度，她忙著跟茶秀秀爭奪錦赫然，連杯溫水都沒顧得上給孩子倒。
可錦年提起她時，依舊會軟著聲音叫媽媽，半句怨言都沒有。
人高興了會哭，難過了也會哭。
哭哪裡是懦弱的表現呢。
不過是她一顆心全拴在丈夫身上，連半分哄孩子的耐心都不肯分出來罷了。
可就算是這樣擰巴、這樣愛逞強的錦年，韶華也喜歡。
只要是錦年，無論什麼樣子，他都喜歡。
指尖的溫度還沒散去，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來電顯示跳著 「大嫂」 兩個字。
韶華帶著藍牙耳機按下了接聽鍵，聲音淡了下來：「大嫂。」
隔著電話，宋華雙都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後背繃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此刻正坐在在美容院的休息間，精心做的捲髮亂了半邊，臉上的面膜還沒撕乾淨，皺巴巴地掛在下巴上，哪還有半分韶家大少奶奶的體面。
宋華雙的聲音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還微微發著顫：「韶華，我…… 我已經把禮物給錦年送過去了，是他之前看上的那款限定版襯衫。錦年說他…… 說他很喜歡。我也打電話跟他賠禮道歉了，真心實意的。」
「錦年跟我說了。」 韶華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禮物他很喜歡，今天心情也很好。」
宋華雙握著手機的手沁出了一層薄汗，順著指縫往下滴，連掌心的手機都差點滑出去。
韶華沒說話。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只有宋華雙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膜上。
剛剛她正美美地躺在美容院的床上，一個美容師在給她做美甲，另外一個正在給她敷面膜。她正昏昏欲睡的功夫，就被宋父的電話炸醒了。
電話一接通，宋父劈頭蓋臉的怒罵就砸了過來，聲音裡帶著熬了整夜的沙啞和暴怒。
宋父厲聲質問她到底在外頭得罪了哪尊大佛，害得宋家企業一夜之間被人精準狙擊，幾個合作方臨時撤資，股價直接跌穿了警戒線，一晚上就蒸發了幾百萬。
宋華雙向來只會對著自家人耍橫，在外頭一直端著韶家大少奶奶的架子，八面玲瓏地維持著體面，哪敢惹這種級別的人物。
她當時還梗著脖子反駁，語氣裡帶著點委屈：「爸！你怎麼能怪我！家裡生意出問題，憑什麼就說是我惹的禍！你從來都只知道罵我，太偏心了！」
宋父在公司會議室熬了一整夜，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氣得手都在抖，高血壓的藥都吞了兩粒。
「你這個蠢貨！對方明明白白留了話！！！！！！讓宋華雙管好自己的嘴！如果她自己管不好，人家有的是辦法讓你永遠張不開嘴！」
「趕緊給我想！你到底得罪誰了！什麼深仇大恨，要這麼往死里整我們宋家！」
宋華雙腦子 「嗡」 的一聲，後面宋父的咆哮聲像隔著一層水，怎麼也聽不清。
管好嘴……
三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她腦子裡。
滴答。
冷汗順著額角滴在手背上，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昨晚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里。
宋華雙想起當時她說錦年壞話，讓韶華聽到後，韶華看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冷得像冰碴子，淡淡地掃了她一眼，沒說半句話。
當時她還不以為意，只當韶華是性子溫和，不會跟她計較。
現在回想起來，那哪裡是溫和。
韶華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根本就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她猛地回神，攥著手機的指節都泛了白，聲音帶著點哭腔，幾乎是在哀求：「韶華，我知道錯了…… 我以後再也不敢亂說話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收手。
後半句堵在喉嚨里，顫了半天沒敢說出口。
車子正平穩地往幼兒園開，真皮座椅柔軟舒適。
後排安全座椅上的小傢伙哼唧了一聲，小身子扭了扭，揉著眼睛像是要醒了。
韶華左手食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方向盤，指節分明，語氣聽不出半分喜怒：「大嫂，我喜歡看錦年笑。他笑了，我心情就好。」
宋華雙連忙點頭，點到一半才想起電話那頭的人根本看不見，又急忙對著手機連聲應：「是是是！我也喜歡看錦年笑！他笑起來最好看了！以後我肯定天天盼著他開心！」
「既然這樣。」 韶華語氣淡下來，帶著點不容置喙的意味，「你依舊是韶家的大嫂，宋家的大小姐。」
說完，沒等宋華雙再開口，韶華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把車穩穩停在幼兒園門口的落客區，解開安全帶轉身往後排看。
小傢伙剛睡醒，頭髮睡得炸炸的，像個毛茸茸的小糰子，懷裡還抱著個綠恐龍玩偶，正用肉乎乎的小手揉眼睛，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
韶華伸手，輕輕替他捋了捋額前的碎發，語氣軟了幾分：「寶寶，我們到幼兒園了。」
寶寶眯著眼睛打了個小哈欠，聲音軟乎乎的，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小叔叔，剛剛是媽咪的電話嗎？」
韶華點頭，指尖輕輕颳了下他的小鼻子：「嗯。你媽媽說，她很喜歡看錦年哥哥笑。」
寶寶用力點頭，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懷裡的恐龍玩偶都跟著晃：「我也喜歡！錦年哥哥笑起來最好看了！比幼兒園的小紅花還好看！」
韶華對著他豎起大拇指，眼底漾開一點淺淡的笑意：「好品味。」
。。。。。。
晨間的陽光穿過幼兒園門口的梧桐葉，碎金似的灑在彩色的塑膠地面上。門口擠滿了孩子和家長，小朋友的嬉鬧聲，透著鮮活的煙火氣。
韶華停穩車，繞到後排解開安全座椅的卡扣，剛伸手想把韶嶼抱下來，小傢伙卻搖了搖頭，小手緊緊攥著書包背帶，像個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小叔叔，媽咪說我太沉了，你抱著會累的。你牽著寶寶的手就好了。」
說著，他還抬起小短腿，費勁地想自己往下邁，肉乎乎的胳膊撐著座椅邊緣，小臉憋得微微泛紅。
韶華看著他這副要強的小模樣，眼底漫開一點笑意，沒說話，直接伸手托住小傢伙的腰窩，稍一用力就把人抱了起來。
「呀！」 韶嶼小聲驚呼了一下，下意識地張開胳膊，用軟乎乎的小手緊緊圈住了韶華的脖子，小臉蛋貼在他頸側，還帶著剛睡醒的溫熱奶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