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念心裡門清兒。
這兩位一唱一和是擱這兒抬轎子呢。
她看著剛坐下就被被塞在手裡酥山,上頭澆了奶子又放了鮮果,瞧著就好吃,憨笑道:「習慣,吃得好睡得好,多謝阿婆。」
應姨娘笑:「瞧這孩子吃東西的樣兒,就是個有福的,不愧是老夫人的親孫女,本事著呢!安平縣君的紅箋可不是人人都能收到的。」
劉姨娘佯裝羨慕:「老夫人一得了消息就把輕容紗、彩綾都給找出來了,說要給二娘做衣裳,可見是血脈連心,一時見不得,心裡也惦記著呢。」
鍾老夫人嘆氣:「一家子骨肉,我哪個不疼?只是家裡孩子多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一個不慎還得落埋怨。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當家難,如今方知做老夫人更難!」
應姨娘:「誰說不是呢,聽說那個不懂事的已經來鬧過了?」
鍾老夫人搖頭擺手,好不煩惱:「快別提了,哭得我耳朵疼。」
劉姨娘看向鍾念:「照我說,那紅箋上也沒說能帶幾個人,大娘能去,三娘自然也能去,正好姐妹間親近親近。」
認真吃酥山的鐘念挑眉:「既是如此,不妨將四妹妹也帶上,府里攏共我們姊妹四個,獨獨留她一人反倒不好。」
三人都沒想到她答應的如此痛快,愣神片刻後鍾老夫人笑道:「將我琉璃銀鎏金釵拿來,二娘生得好,那樣的好東西才配她。」
鍾念:「多謝阿婆。」
要論門第聲望,崔氏絕對屬天下第一流。
隴西李氏努力了這麼些年,都當上皇帝了又如何?
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
博陵崔氏的名頭雖比清河崔氏略遜半籌,可安平縣君的消夏宴依舊是長安城中閨秀們擠破頭也想來的地方。
犢車上。
鍾素珺一人獨占半邊,對著鍾念和鍾靜玥評頭論足:「瞧你們這寒酸樣,尤其是你。」
柔軟細膩的食指停在鍾靜玥身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鍾家落魄了,穿的這都是什麼?」
鍾靜玥的肩膀不由得瑟縮了些,支支吾吾低下頭:「三姐姐,這是我姨娘熬了兩宿做的。你...」
「你什麼你?」
鍾素珺毫不客氣的打斷:「大姐姐不在,沒人吃你那套。」
正式場合,嫡庶不同車。
「看在你沒吃獨食的份上,這個人情我還給你。」
鍾素珺往後一靠,下巴抬起衝著鍾念:「別被一身便宜衣裳糊了眼!明明家中分了料子,繡房抽不出空,自己熬一熬也能將衣裳做出來,穿成這樣給誰看?蠢貨!」
她今日著石榴紅小簇花綾短襦,領口袖口都鑲了圈銀泥寶相花細邊。
下系八幅茜色羅裙,裙擺裁得寬大,層層疊疊垂落。肩上的水紅輕容紗披帛薄如蟬翼,上印滿枝纏枝牡丹暗紋,風一吹便飄飄曳曳。
顯然是連壓箱底的好料子都拿了出來,花大心思才趕出來。
鍾念敬謝不敏:「不管你們有什麼盤算,別扯上我。」
「裝什麼?」
鍾素珺嗤笑:「來這種場合,除了謀婚事還能謀什麼?也就是這個蠢貨,從前喜歡裝可憐,到底這種地方還裝可憐,上不了台面的東西!」
鍾靜玥被罵的小臉一白,想起出門前唐丰容看到她時的眼神,淚水瞬間盈結於眶。
「快別哭了,若是花了臉就成小花貓了。」
鍾念遞過去一方帕子輕聲哄她,又對鍾素珺道:「這車上一共就咱們三個,待會兒下車的時候叫人瞧見四妹妹哭了,你說旁人會猜是我惹的還是你?」
誰會往一個剛剛回家,還未正式歸宗的庶女身上想?
鍾素珺抿唇,悻悻埋怨:「又哭又哭!就知道哭!我告訴你,你要是哭花了臉,一會兒大姐姐都不會讓你下車,直接給你塞這裡頭送回家去!」
鍾靜玥不理,依舊嚶嚶哭泣著。
鍾念聽得直搖頭,躲在袖袋裡補覺的灰灰硬是被哭醒,矇頭轉向的問:「誰!誰又死了!」
吱吱吱的死動靜嚇得鍾念魂兒都飛出去半拉,一指頭『咕嘰』給它戳了回去。
——幸好外頭人多,否則被這倆姐妹發現她隨身帶著一隻鼠,只怕叫聲能飄出十里地。
本以為到了之後說不準還要等鍾靜玥重新梳妝,誰知帕子都濕了兩條,她臉上的妝卻半點兒沒花。
鍾念忍不住佩服:「四妹妹好本事!」
《大唐開元禮》有制:門內陳馬,門外降輅。
以鍾家的門第自然不可能被僕役牽入內門,只可大門兩側廊下或外院。
世人皆知崔氏重禮,今日來的牛車、馬車雖多,可全都安安靜靜等著。
若是去別家,鍾素珺早就按捺不住第一個下車了。
可安平縣君門外,她也只能老實憋著,翻了個白眼跟在鍾念身後。
——若是被崔氏女說一句什麼模稜兩可的話,好一點的人家誰還敢娶?
她們到的不早不晚,院內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門子剛報鍾家到了,就有一個僕婦迎了上來。
見來了四個小娘子面上也不見半分訝色,轉瞬間就認準了人,半點不像第一次見的陌生人:「我家縣君一早開始問了好幾回,可算是把人盼來了!」
鍾念心中實在佩服這等唯有老牌氏族才能養出來的眼力勁:「勞煩縣君掛心。」
「請二娘隨老奴這邊走。」
這僕婦很是心急,打了個照面就要帶鍾念走,鍾善珍按住鍾念的手:「還未請教嬤嬤名諱,要帶我二妹妹去何處?」
內宅設宴,最怕的就是這種隨便跟一個奴僕走。
若是出了什麼事,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到時不光鍾念倒霉,鍾家的女兒都要跟著倒霉。
「小娘子喚老奴安嬤嬤便是。」
安嬤嬤笑道:「老奴是縣君的陪嫁,如今管著些內宅事務,來往的貴客們大多都有些印象,小娘子多來幾回便認得了。」
鍾善珍見她話裡有話卻不肯說要帶鍾念去哪兒還要追問,手背卻被鍾念輕輕拍了兩下:「大姐姐放心,是縣君要找我說話呢 。」
「多加小心。」
聞言,鍾善珍只得止住話,眼睜睜瞧著她跟在安嬤嬤身後,沒一會兒就不見蹤影。
鍾素珺見她一副憂心模樣,搖著團扇譏諷:「輪得著你操心麼?咱們能來這兒還是託了她的福氣,說不定人家討安平縣君喜歡,這才急吼吼的拉過去說小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