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告辭的九條雪彥正準備轉身離開,病床上卻傳來松田丈太郎有些猶豫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
「九條……你等等。」
九條雪彥腳步一頓,重新轉過身坐了下來,笑容溫和而耐心:「丈太郎叔叔,您請說。」
松田丈太郎卻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用那雙雖然渾濁卻歷經世事的眼睛,仔細地、緩慢地打量著站在床邊的年輕人。
陽光勾勒出對方柔和的面容,即使穿著寬鬆的襯衣,也能隱約看出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些。
他記得,此前初次見到這孩子時,他似乎也帶著傷病的疲憊。
可就是這樣,他還是幾乎日日都來,一來就坐很久,耐心地聽自己這個老頭子絮叨那些陳年舊事。
這份心意,早已超出了普通「同期好友」的範疇。
松田丈太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直直地看向九條雪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般的瞭然,緩緩開口:
「你和陣平那小子……關係不一般吧?」
九條雪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上那抹慣常的、用於應對長輩的溫和笑容瞬間有些僵硬。
他沒想到老人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
松田丈太郎沒等他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這把年紀了,雖然不中用了,但眼睛還沒瞎,心也沒糊塗。」
他微微喘了口氣,「那小子是有幾個關係不錯的同期,萩原家那孩子、降谷、諸伏,還有伊達……他們偶爾也會來看看我這老頭子,問個好,送點東西,心意到了,也就走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九條雪彥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但你不一樣。」
「你來的太勤了,也太有耐心了。陪我這把老骨頭一坐就是大半天,聽我說些翻來覆去、我自己都覺得沒意思的陳年舊事。」
「你看我這病房裡,什麼東西缺了,護工和外送員立馬就會送來新的;醫生那邊,來得也確實頻繁了些,你是不是也去打點過好幾次了?」
松田丈太郎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仿佛要穿透九條雪彥故作平靜的表象:「這已經不是普通朋友的情分了。這更像是……」
「自家人...才會有的操心和張羅。」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探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嘆息:「第一次見面,我就注意到你身上帶著傷了,我自己的兒子,我多少還是了解的。他那狗脾氣,又倔又硬,對我事必躬親,絕不會假手他人,而能讓他點頭認可、甚至願意讓你這樣靠近他家人的人……」
「要麼他和你一樣受傷了沒法來,要麼你們之間關係....」
松田丈太郎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之語已經再明白不過。
他看著九條雪彥微微變化的臉色和驟然沉默的態度,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的確定。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老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九條雪彥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迎上松田丈太郎的目光,沒有再試圖用蒼白的言語去否認或掩飾。
在這種時候,過多的解釋反而顯得虛偽,他確實和陣平不是一般的同期關係。
他微微垂下眼帘,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認:「……嗯。」
一個簡單的音節,卻仿佛有千鈞重,確認了老人所有的猜測。
松田丈太郎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反而沉默了下來。
他沒有表現出憤怒或難以接受,只是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緒——有恍然,有瞭然,或許還有一絲對於兒子選擇了這樣一條艱難道路的心疼。
「還活著嗎?」
九條雪彥詫異開口:「當然活著!他目前狀態還挺好的,已經清醒了,四肢健全,只是...」
他輕嘆了一口氣:「他暫時,沒法前來罷了。」
「那就行了!」松田丈太郎聽到這也鬆了口氣:「人這一生,除了生死,沒有大事,受再重的傷,也終有恢復的那天。」
「雖說我早已在他選擇爆炸班時就做好了他隨時會走在老頭子我前面的準備,但我也確實害怕,從你口中聽到他......犧牲了的消息。」
「說起來,那混帳小子……」松田丈太郎頓了頓,仔細打量著九條雪彥的表情:「他知道疼人嗎?沒欺負你吧?」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笨拙,卻是一個父親最直接、最樸素的關心。
他擔心自己兒子的壞脾氣會傷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清瘦又替兒子常來看望他的年輕人。
九條雪彥聽到這意料之外的關心,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搖了搖頭,唇角牽起一個安撫的弧度:
「陣平他沒有欺負過我,我們之間的感情很好。」
相反,是我一直沒能給他需要的、獨屬於他的愛。
九條雪彥內心不由得自嘲。
聽到九條雪彥肯定的回答,松田丈太郎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緩緩吁出。
「感情好就行!」他喃喃自語,混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水光,又被老人倔強地逼了回去。
人到了他這個年紀,又纏綿病榻多時,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其實比誰都清楚。
醫院用昂貴的藥物和精心的護理為他延長的,更多是時間,而非生命的質量。
那種從內里一點點油盡燈枯的感覺,日夜伴隨著他。
他知道,終點或許不遠了。
正因為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此刻聽到兒子不僅活著,而且狀態在好轉,甚至眼前還有這樣一個出色又情深義重的「對象」……
松田丈太郎忽然覺得,一直壓在心口的巨石被挪開了一大半。
他重新看向九條雪彥,目光變得無比複雜,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託付。
「這樣……我就放心多了。」
「我這把老骨頭,大概也撐不了太久了。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臭小子。」
松田丈太郎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透過九條雪彥看到了一樣躺在病床上的臭臉兒子:「他那脾氣,又硬又獨,看起來朋友不少,可真能走進他心裡的沒幾個。」
「我總怕……怕我走了以後,他就真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有什麼苦啊難啊,都自己憋著,連個能說貼心話、能讓他依靠一下的人都沒有。」
「同期好友……固然是很好的情分,他們能陪他喝酒打鬧,能並肩作戰。」
松田丈太郎緩緩搖頭,語氣深沉,「但那不一樣……」
「有些力量,有些支撐,是只有他心裡認定的另一半,才能給予的陪伴和守望。」
「那是累了能安心歇下來的港灣,是垮了能毫不猶豫靠上去的肩膀……是哪怕全世界都覺得他混蛋,也總有一個人會毫無保留站在他這邊的底氣與愛。」
老人說著,目光重新聚焦在九條雪彥身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懇切:
「現在好了……知道有你在,我是真的……沒什麼遺憾了。」
這番話,像最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九條雪彥的心臟,卻又帶著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