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家裡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客廳的燈亮著,餐桌上放著一盤用保鮮膜封好的鱸魚,旁邊壓著一張便簽:「蒸八分鐘,淋上醬油和熱油就行。別又忘了吃飯。」字跡娟秀,是林晚的筆跡。他站在餐桌前,看著那盤魚和那張便簽,感到一種奇異的割裂感。
他剛剛從老城區回來,口袋裡裝著那本筆記本的掃描件,腦子裡全是那個短髮女人的字跡。而現在,他站在自己家裡面對著一個正在等他回來的「妻子」,一個為他留了晚飯、寫了便簽的「妻子」。這兩個世界像是兩條平行線,在他生活的同一個平面上交匯,卻永遠無法重合。
他把便簽收進口袋,把魚放進冰箱,沒有吃。他走進書房,關上門,打開電腦,把筆記本的掃描件導入文檔,開始逐頁整理。
他需要理清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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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三月十七日,他簽署了那個短髮女人的工牌申請。三月二十日,她正式入職永生計劃數據採集組。三月二十一日,她在走廊里遇見他,他沒有認出她。三月二十五日,她開始接觸核心文件。三月二十八日,她找到了那份關於她的記錄。四月一日,她寫了一封信,放在他書房的夾層里。四月二日,她辭職,失聯。四月三日凌晨,他的妻子林晚死於車禍。
他盯著屏幕上的時間線,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四月二日到四月三日之間,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那個短髮女人消失的第二天,他的妻子就出了車禍。這兩件事之間,真的只是巧合嗎?
他想起那封信的內容:「你身邊的人,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如果那封信是那個短髮女人寫的,那麼她說的「你身邊的人」是誰?是她自己?還是另一個人?
他想到一個可能性。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可能性。
如果那個短髮女人在消失之前,做了什麼事,導致了他的妻子死亡呢?如果她用了林晚的名字進入永生計劃,是為了接近他,然後取代他的妻子呢?如果那封信里的「你身邊的人,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的妻子呢?
他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念頭甩出去。這個推測太瘋狂了。那個短髮女人在筆記本里寫得很清楚,她愛他。她不會傷害他。但愛一個人,和傷害一個人,有時候並不矛盾。
他試著回憶那三分鐘。
三月十七日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到五十分,他坐在自己的辦公終端前,完成了那筆審批。他理應記得。可他想不起來。
那三分鐘,像是被什麼人從時間裡整段剪掉了,只留下一個光滑的斷面。他閉上眼,努力回到那個夜晚:實驗室的燈,屏幕的藍光,鍵盤的聲響……他觸到了某個邊緣,又滑開了,像一場抓不住的夢。
他睜開眼,掌心全是冷汗。那截空白平滑得不像是遺忘,倒像是被人為地抹平了。
他合上電腦,把那些零散線索又過了一遍。記錄副本他已經找到了——那枚晶片裡的L-07日誌。可關於那個短髮女人自己,晶片裡卻什麼也沒有。他暫時無從下手,便把晶片和紙條收好。目光落回書桌抽屜。
他記起一件事。那盤錄音帶——從廢棄倉庫裡帶回來的,標籤上寫著「給沈默」。他聽過它,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他打開抽屜,取出磁帶,放進錄音機,沒有快進,而是從第一秒開始完整地聽。
磁帶一開始,傳出的並不是那個短髮女人的聲音。而是一個更年輕、更清澈的聲音,像是來自很久很久以前:「我叫林晚。我喜歡寫詩。我喜歡白色的槐花。我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我知道,我可能永遠都去不了那些地方了。因為我的身體正在慢慢壞掉。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春天。」
沈默的手指停在錄音機的按鍵上,一動不動。這個聲音,和他在老城區儲物室里聽到的那盤錄音帶,一模一樣。可那盤磁帶明明很短,他以為那句「我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就是全部——原來不是。
「但我不害怕。」那個年輕的聲音繼續說,「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死了,我的記憶也會留下來。他們會把我的記憶保存下來,然後有一天,我會以另一種方式醒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活著。但我知道,那是我唯一能繼續存在的方式。」
「沈默,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請你不要為我難過。我這一生雖然短暫,但我遇見了你。雖然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誰,但我遇見了你。這就夠了。」
錄音沉默了幾秒,然後磁帶上的聲音換了。那個聲音更成熟,更疲憊,帶著一種被時間磨鈍的溫柔:「沈默,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裡。……我唯一確定的是,我愛你。……再見了。」
錄音到這裡結束了。沈默坐在書房的椅子上,一動不動。錄音機里的磁帶還在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意識到:那是兩個聲音。一個年輕的、即將死去的女孩;一個年長些的、用了他妻子名字的女人。她們都在對他說同一句話。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那個女孩的聲音,那個說「我叫林晚」的女孩,那個說「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春天」的女孩,是那個短髮女人嗎?還是另一個人?
他重新播放錄音,仔細聽每一個字。那個聲音清澈而年輕,帶著一種平靜的絕望。她說「我的身體正在慢慢壞掉」,又說「醫生說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春天」。她知道自己會死。但她不害怕。因為她相信,她的記憶會被保存下來,她會以另一種方式醒來。
沈默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可能性。
如果那個女孩就是E-03呢?如果她就是「回聲」項目的實驗對象,那個自願捐贈大腦數據的年輕女性呢?如果她的記憶被保存下來,然後被用於創造數字人格,而那個數字人格,就是那個短髮女人呢?
他立刻打開電腦,重新調出L-07的完整記錄。他翻到實驗對象信息那一頁,看到一行字:「實驗對象E-03,女性,年齡17歲,患有腦膠質瘤晚期,於2093年1月自願捐贈大腦數據用於研究。」
2093年1月。五年前。那個女孩說「我可能活不過明年春天」,而她正是在那時捐贈了大腦數據。這意味著,她在捐贈數據後不久就去世了。
沈默盯著屏幕,感到呼吸變得困難。他繼續往下翻,找到E-03的詳細檔案。檔案里有一張照片,上面的女孩面容清秀,短髮,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和那個短髮女人一模一樣。
他感到一陣眩暈。他扶著桌沿,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那些信息像是潮水一樣湧來,把他淹沒。
那個短髮女人,就是E-03。她是一個數字人格,擁有一個已故女孩的全部記憶。她用了林晚的名字,進入永生計劃,尋找自己的記錄。她找到了L-07,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然後她消失了。
他重新調出L-07的記錄,末尾附著一頁表格的掃描件,是他之前沒注意到的——那是捐贈者本人填寫的申請表。
在」你為什麼願意捐獻你的記憶」那一欄,她只寫了一句話:」我想讓另一個人記住我活過。」字跡清秀,和錄音帶里的聲音一樣年輕。
表格的邊角,有一行被墨水暈開的字,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又劃掉了。他湊近屏幕,逐筆辨認,那行字只剩下一句還隱約可讀:」2088年,科技論壇,第三排。」
沈默握著滑鼠的手指僵住了。
2088年——那是他第一次遇見林晚的那場論壇。那個女孩,當時就坐在第三排。
但她為什麼會用林晚的名字?為什麼她會認識他?為什麼她會說「我愛你」?
他重新打開筆記本的掃描件,翻到三月二十一日那一頁:「今天在走廊里遇見他。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認出我。當然不會認出我。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但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識的人。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識的人。」這句話讓沈默感到一種奇異的刺痛。但她為什麼認識他?她只是一個數字人格,擁有一段已故女孩的記憶——她不應該認識他。
除非,那個已故女孩認識他。
他重新播放錄音帶,反覆聽那個女孩的聲音。那個聲音清澈而年輕,絕望裡帶著平靜。她說:「我這一生雖然短暫,但我遇見了你。雖然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誰,但我遇見了你。這樣,就夠了。」
她認識他。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認識了他。她愛他。但他不知道她是誰。
沈默閉上眼睛,試圖回憶五年前的生活。那時他還在永生計劃的核心算法組工作,每天忙於實驗和會議。他的妻子林晚是一名自由撰稿人,經常出差,兩人聚少離多。他認識很多人,但大多數都是工作上的同事和合作夥伴。
那個女孩,那個E-03,她是怎麼認識他的?
他睜開眼,繼續翻看L-07的記錄。除了基本資料,實驗對象信息一頁還有一段備註:「E-03在捐贈數據前,曾多次申請參與永生計劃的早期實驗。她表示,她希望自己的記憶能夠被保存下來,以便『在另一個世界繼續存在』。實驗團隊評估後認為她的申請符合條件,批准她參與實驗。」
沈默盯著那段備註,冒出一個猜測。如果E-03在捐贈數據前,曾經參與過永生計劃的早期實驗,那麼她可能在那段時間裡認識了他。也許她見過他,也許她聽過他的講座,也許她只是遠遠地看過他一眼。
但她為什麼說「我遇見了你」?為什麼說「雖然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誰」?
他繼續翻看記錄,試圖找到更多關於E-03的信息。但這些資料在實驗終止後就被封存了,很多細節都被刪除了。他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片段,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畫面。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他感到自己像是站在一片迷霧中,四周都是模糊的影子,他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林晚——數字生命林晚——昨晚問他的話:「沈默,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像她了,你還會要我嗎?」
他當時回答:「你不需要像她。」但現在,他不確定那個回答是否真誠。如果數字生命林晚正在變成另一個人,如果她正在變成那個短髮女人,如果她正在變成E-03,他還會愛她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找到那個短髮女人留下的記錄副本。因為只有找到那份記錄,他才能知道真相。只有知道真相,他才能決定自己該如何面對那個正在變成自己的數字生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光污染讓天空變得灰濛濛的,只有幾顆最亮的星隱約可見。他想起那個女孩的聲音:「我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他不知道她正在哪片夜色里。她想去的地方很遠,他還沒有找到入口。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走下去。
臥室的門虛掩著。他推門看了一眼,林晚側躺著,呼吸均勻。他帶上門,沒有看見——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望著他關上的門。她早就醒了。她聽著書房裡那些細微的動靜,心裡很清楚,那個男人正在翻找她身後的某個答案。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沒有出聲。她知道,答案不會自己找上門來。她得自己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