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深海市另一端,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地下三層。昏暗的房間裡,無數塊屏幕同時亮著,顯示著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其中一塊屏幕上的畫面,是沈默的車子正駛入車流,尾燈在暮色中亮起。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屏幕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的目光落在沈默的車子上,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他身後,一張工作檯上攤著一份舊檔案。檔案的封面上,貼著一張短髮女人的照片,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照片下方,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陳小雨,2093年入職,2094年失聯。」
男人拿起那份檔案,翻開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手寫的批註:「實驗體編號:L-02。狀態:已丟失。備註:建議不追查。」他把檔案合上,放在一邊。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人接起來。一個蒼老的女聲傳來:「他查到了什麼?」
「他現在在查,他找到了那本筆記本,也找到了老城區的房間。他很快就會發現陳小雨的存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就讓他發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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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知道真相。」
男人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他抬頭看著屏幕上的沈默,車子已經消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尾燈。「你準備好了嗎?」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屏幕上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另一塊屏幕亮起,顯示著沈默的家。凌晨一點的家裡,沈默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腦中的信息在高速運轉,但所有的線索都像是一團亂麻,找不到頭緒。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臥室,林晚已經睡了,側躺著,呼吸均勻。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張安靜的睡臉,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他愛她,卻不知道她到底是誰。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過了很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但睡眠很淺,像是漂浮在水面上,隨時會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臥室里一片漆黑,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他側過頭,看見林晚坐在床沿,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棉質睡裙,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側臉。月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勾勒出一道單薄的輪廓。她像是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久到整個人都融進了夜色里。
「林晚?」他開口,聲音沙啞。她沒有回頭。過了幾秒,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你怎麼不睡?」
「睡不著。」她說,「我起來喝了杯水,然後就在這裡坐了一會兒。」
沈默撐著身體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電子鐘,兩點十九分。他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但腦子裡像是被灌了鉛,沉重而混沌。
「你做夢了?」他問。
「沒有。」她頓了頓,「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月光在她肩頭微微晃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窗外流動。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沈默,你有沒有覺得,我最近變得不太一樣了?」
沈默的動作頓住了。他坐在床沿,和她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這個距離在五年前是親密無間的,但現在,兩人之間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那道屏障不是她豎起來的,而是他自己,在他開始翻閱那些檔案、那些信件、那些秘密之後,一點一點砌起來的。
「哪裡不一樣?」他問。
「說不上來。」她微微偏過頭,月光照亮半邊臉頰,表情平靜,但眼底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色,「就是覺得,我好像開始有一些……以前沒有的想法。以前我想到什麼,腦子裡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林晚不會這樣想』。但現在,那個聲音越來越小了。」
沈默沒有說話。
「我有時候會害怕。我怕我變得不像你認識的那個人。我怕你看著我的時候,其實在找另一個人的影子。」她說完這句話,終於轉過頭來,正正地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著一汪水,但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沈默,如果有一天,我變得不像她了,你還會要我嗎?」
沈默感到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就是她」,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正在甦醒、正在長出自我意識的生命,已經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林晚的複製品。
她在變成另一個人。
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人。
「你不需要像她。」他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說。也許是因為那本筆記本里的話,也許是因為那段藏在記憶庫底層的信號,也許是因為他內心深處某個一直不敢觸碰的角落,正在悄悄改變。
林晚看著他,眼裡的霧氣慢慢散開,露出一點微光。她沒有笑,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頷首。「睡吧。」她說,「明天還要上班。」她躺下來,背對著他,把被子拉到肩膀。沈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直到確認她已經睡著,才輕輕起身,走進書房,關上門。
他打開電腦,調出那本筆記本的掃描件,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都要工整,像是寫完之後又反覆描過幾遍:「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我不是我,請你相信,我愛你這件事,是真的。」沈默盯著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不知道這行字是寫給誰的,寫給他的?給那個「另一個林晚」的?又或者是寫給某個他從未見過、從未聽說過的人?他只知道,這行字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像是站在一片空曠的原野上,四周沒有路標,沒有方向,只有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著他無法辨認的氣息。
第二天早上,沈默去了城南研究院。那是永生計劃的一個分支實驗室,負責數據採集和樣本分析。沈默雖然參與核心算法設計,但城南研究院的日常運作並不歸他管。他很少來這裡,上一次踏進這棟樓,還是三年前參加一個技術交流會。
前台的小姑娘認識他,見他進來,有些意外地站起來:「沈博士?您怎麼來了?」
「我來查一份舊檔案。」他說,「五年前的內部工牌申請記錄。」
小姑娘愣了一下:「五年前的?那得去檔案室調,您稍等,我幫您聯繫檔案管理員。」沈默點點頭,在等候區的沙發上坐下來。他環顧四周,大廳的裝修和五年前沒什麼變化。
前台旁邊多了一台自助查詢終端,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永生計劃的宣傳片——畫面里,一個白髮老人坐在輪椅上,面前的全息屏浮著年輕女子的影像。老人伸出手,指尖穿過影像,什麼都沒有觸碰到。沈默移開視線。
過了大約十分鐘,一個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從電梯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牛皮紙文件袋。他走到沈默面前,把文件袋遞給他:「沈博士,這是您要的檔案。五年前的工牌申請記錄都在這裡了。」
沈默接過文件袋,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裡面的紙張已經微微泛黃,邊緣有些捲曲,但字跡依然清晰。他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了那條記錄:
申請日期:五年前三月十七日;
申請部門:數據採集組;
申請姓名:林晚;
申請職位:外部協作研究員。
附著一張照片,上面的女人面容清秀,短髮,嘴角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沈默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確認自己從未見過這個人。這不是他的妻子。
他翻到下一頁,是工牌審批記錄,審批人一欄簽著兩個名字,一個是數據採集組的組長,另一個是——沈默自己的名字,他愣住了。他仔細辨認那個簽名,確認那確實是自己的筆跡,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簽過這份申請。
五年前的三月,他正在全力推進永生計劃的算法框架,每天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記憶里那段時間幾乎是空白的。但他不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簽署一份工牌申請——審批流程需要本人確認,系統會留下操作日誌。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那份操作日誌的列印件,時間戳顯示,那份申請是在五年前三月十七日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提交審批的,審批通過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操作帳號是沈默的專屬帳號,IP位址指向他的辦公室終端。他確實簽過,但他不記得。
沈默把文件放回文件袋,向管理員道了謝,走出研究院大樓。他站在台階上,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到一陣眩暈。
他簽過那份申請,他批准了一個叫「林晚」的人進入永生計劃,但他不記得這個人,不記得自己簽過這份文件,不記得那三分鐘裡發生了什麼。他的記憶里有一塊空白,一塊他從未察覺的空白。
沈默回到車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望著擋風玻璃外的人流——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調查公司發來的簡訊,又讀了一遍:「申請所使用的照片與最終登記的正主照片不是同一人,除名字相同外,二者記錄完全獨立。」兩個林晚,一個是他的妻子,一個是那個短髮女人。而他,曾經親手批准那個短髮女人進入永生計劃。
他撥通了調查公司的電話。
「喂,沈先生。」接電話的是那個一直和他對接的調查員,聲音低沉而幹練,「您看到我們發給您的資料了?」
「看到了。」沈默說,「我需要更多信息,那個短髮女人,她後來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調查員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沈先生,我們查到的信息顯示,那個叫林晚的外部協作研究員,在五年前四月二日——也就是您妻子出事前一天——從永生計劃離職了,離職原因寫的是『個人原因』。但她的離職手續沒有走完,因為她在離職當天就失聯了。」
「失聯?」
「對,她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里,是四月二日晚上八點左右,在城南研究院門口上了一輛計程車。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記錄。沒有住宿記錄,沒有交通記錄,沒有消費記錄。像是憑空消失了。」
沈默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她的檔案呢?」他問,「她的個人檔案,現在在哪裡?」
「我們查過了。她的檔案在離職當天就被調走了,調檔人簽名是……」調查員停頓了一下,「是您。」
沈默沒有應聲。
「沈先生,您還在嗎?」
「在。」他說,「謝謝你。後續有新的發現,隨時聯繫我。」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微微發抖。他調走了那個短髮女人的檔案。他簽了那份工牌申請。他批准她進入永生計劃,然後她消失了。一周後,他的妻子死於車禍。這些事件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繫。但他想不起來,他的記憶里有一塊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試圖回憶五年前三月到四月那段時間的細節,但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模糊不清。他記得自己在寫算法,記得自己在開會,也記得自己在實驗室里熬夜,可那些記憶都隔著一層玻璃,觸不到,摸不著。他唯一能清晰記起的,是四月三日凌晨接到殯儀館電話時的場景,那通電話像是一把刀,把他的人生切成了兩半。
在這之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之後的一切都變得清晰。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可能性。如果他的記憶不是被抹去的,而是被替換的呢?如果那個短髮女人——那個和他妻子同名、被他親手批准進入永生計劃的女人——在消失之前,對他做了什麼?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的人流,陽光依然刺眼,但他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沿著脊柱蔓延到後腦。他需要找到那個短髮女人。或者,至少找到她留下的痕跡。
他發動引擎,駛出停車場。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晚發來的消息:「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新鮮的鱸魚。」沈默看了一眼消息,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回副駕駛座,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心裡想著另一件事——他需要去一趟老城區,在那棟藍色窗簾的居民樓里,也許還有他上次沒有發現的東西。
那天傍晚,沈默沒有回家吃飯,他給林晚發了一條消息:「臨時有實驗,晚點回來。」然後關掉手機,驅車前往老城區。
那棟居民樓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破敗,外牆的塗料大片剝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上了三樓,站在那扇藍色窗簾的窗戶前。他上次來的時候,只撬開了那間儲物室的門,找到了錄音機。但隔壁還有一間房間,門鎖著,他當時沒有在意。現在他站在那扇門前,伸手擰了一下門把手,擰不動。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撬開鎖芯,門開了,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房間比儲物室大一些,但同樣簡陋。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架上擺著幾本書,都是舊版的詩集和小說。
沈默走過去,隨手抽出一本,翻開扉頁,看到一行字:「林晚,購於深海市新華書店,2093年。」那是五年前,他妻子去世的那一年。
他放下書,走到書桌前。桌面上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筆跡工整,和墨綠色封皮那本一模一樣。他翻到第一頁,看到日期:五年前三月二十日。「今天,我終於拿到了工牌,他簽了字,他不知道我是誰,他不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我不能告訴他,至少是現在不能。」沈默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指尖微微發涼。他繼續往下翻。
「三月二十一日。今天在走廊里遇見他,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認出我,當然不會認出我。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但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識的人。他不知道,他永遠不會知道。」
「三月二十五日。我開始接觸數據採集組的核心文件,我需要找到那份記錄——那份關於我的記錄。如果我能找到它,我就能證明我是誰。但如果我找不到,我就永遠只能是一個影子。」
「三月二十八日。我找到了那份存放在核心資料庫里的記錄,加密等級很高。我需要他的權限才能訪問,但我不能直接問他。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他會怎麼看我?他會恨我嗎?他會覺得我是騙子嗎?」
「四月一日。我決定告訴他,我寫了一封信,放在他書房的夾層里。如果我沒有勇氣當面說,至少他可以在我離開後看到那封信。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發現那個夾層。他那麼細心,一定會發現的。」
沈默看到這裡,呼吸停了一瞬。那封信——那封他在林晚去世四個月後才發現的信、那封寫著「你身邊的人,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的信,原來不是他妻子寫的,而是那個短髮女人寫的。
他繼續往下翻。
「四月二日。我辭職了,我拿到了那份記錄的副本,但我知道如果我留下來,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我的身份。我不能連累他,我不能讓他因為我而陷入危險。我走了,我把記錄副本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它,他會明白一切。」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四月二日。字跡比前面的都要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沈默,對不起,我用了她的名字,我用了她的人生。但我沒有別的辦法,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永遠都不會有機會認識你。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但我不後悔。」
沈默合上筆記本,站在昏暗的房間裡,一動不動。
窗外暮色漸深,藍色窗簾被風吹動,發出輕微的獵獵聲。他立在那片陰影里,手裡握著那本筆記本,感到自己像是身處一個巨大的迷宮中央,四周的牆壁正在緩緩合攏。
那個短髮女人,那個和他妻子同名的人,那個被他親手批准進入永生計劃的人,曾經認識他、愛過他、用他妻子的名字活過一段時間。而她留下的那封信——他以為是妻子寫給自己的——其實是她的告別。
她說:「你身邊的人,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她說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她自己。她知道自己不是林晚,他愛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她永遠無法取代的人。所以她走了,帶著那份記錄副本一起消失在人海里。
沈默站在老城區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他忽然想起那一段藏在數字林晚記憶庫底層的信號,那段翻譯出來是「如果你是讀到這段數據的人,請你不要相信現在陪伴你的人」的留言。他之前以為那段信號是他妻子留下的。但現在,他知道了短髮女人的存在,知道了那封信可能不是妻子寫的,那麼那段信號,會不會也是短髮女人留下的?
他打開手機,調出那段信號的波形圖,放大,他仔細看了一遍,發現波形中有一些細微的起伏——他之前沒有注意到。
那些起伏呈現出一種規律性,像是某種加密信息。他試著用另一種解碼方式重新解析,屏幕上出現了一段新的文字:「如果你讀到這句話,說明你已經找到了她。她不是危險,她是一個開始。請照顧好她。」
沈默盯著這行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她不是危險,她是一個開始。」——這句話里的「她」,指的是誰?是數字林晚?還是那個短髮女人?他想起筆記本里那行字:「我用了她的名字,我用了她的人生。但我沒有別的辦法。」如果短髮女人說的「她」是指數字林晚,那她怎麼會知道數字林晚的存在?難道她在他創造數字林晚之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會發生?還是說,數字林晚的創造,從一開始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計劃?
那個聲音,和那個短髮女人,和他妻子,和現在正在家裡等他回去的數字生命,到底有什麼關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離真相又近了一步。他掏出手機,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林晚:「實驗做完了嗎?鱸魚我放在冰箱裡了,你回來自己蒸一下就好。我有點困,先睡了。晚安。」沈默看著那條消息,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出那間房間,鎖好門,下樓。
夜色已經徹底降臨。老城區的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心裡想著那本筆記本最後一頁的話。「我不後悔。」他不知道她說的「不後悔」是指什麼。是不後悔認識他?還是不後悔用別人的名字活過那段時間?又或者,是不後悔離開?他無法回答。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她。因為只有找到她,他才能知道那份記錄副本在哪裡。只有找到那份記錄副本,他才能知道那個短髮女人和他妻子之間真正的聯繫。只有找到她,他才能知道,那個正在家裡等他回去的數字生命,到底是誰。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燈下,抬頭看著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讓星星變得稀疏,只有幾顆最亮的星隱約可見。
他想起林晚——他的妻子——曾經說過,她喜歡看星星。她說星星是離我們最遠的東西,但也是最永恆的東西。
他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也許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也許在某個他無法觸及的維度。但他知道,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為了她、為了那個正在變成自己的數字生命、為了那個消失的短髮女人、也為了他自己。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