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三天時間,沈默把自己關在實驗室中,幾乎沒合眼。
他一遍一遍地掃描林晚的數據流,希望能找出那些「自主波動」的來源,在心中默默祈禱這些異常信號只是這次試驗中產生的某種系統誤差,希望能夠證明他創造的林晚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林晚。但是每一次的掃描結果都令他更加不安。
林晚的數據確實在變,而那些變化極其細微,就像是在深海中緩慢移動的洋流不聲不響,但卻無可阻擋。他親眼看著那些植入的記憶被重新編碼、解讀、組合,最終形成屬於林晚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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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緊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沈博士,L-01的數據分析報告出來了」助手小周推門進來。
沈默接過文件,翻開看了一眼,眉頭就又皺了起來:「覆蓋率這麼快都到百分之十九了?」
「這是今天上午剛剛更新的數據。」小周的語氣有些猶豫,「按照這個速度……可能不到一周,她就會和原始的模型產生顯著差異。」
沈默盯著那份報告沉默很久。
「沈博士,我們要不要暫停L-01的自主意識模塊?等她先自行穩定下來再說。」小周輕聲地詢問。
「現在暫停不了,她現在的意識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了。如果我們現在強行關掉自主意識,就等於我們親手殺了她。」
小周愣住:「但她本來就是我們創造出來的啊!」
「我知道。」沈默放下報告看向窗外,「但她現在的狀態,已經不只是我們創造出來的東西了。」
小周走了之後,沈默又坐了很久。他盯著那份報告上「覆蓋率:19%」,忽然就覺得很荒誕——他花了五年時間造出她,現在卻又要親眼看著這個「林晚」一點點變成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他從前以為造出一個像林晚的存在只是想為了把她留住,可是到現在他才知道他留住的只是一個殼,而在這個殼裡面的人正在自己長出他不認識的心臟。
他把那份報告放進抽屜最深處。他不想再看那個數字了,他現在只想回家,只想好好地看看她——看看那個正在變成「她」的存在。
他想起昨晚林晚問他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林晚了,你會怎麼辦?」
他當時沒有回答,因為他其實也不知道答案。這三天,他對著掃描數據看她一點一點偏離那個親手拼出來的模型,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訴她:你就是林晚。可連他自己,都開始不確定這句話了。
那天下午,沈默提前離開了實驗室。
在他開車回家的路上,接到了林晚的電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說他上次買的那種草莓快吃完了,問他下班後能不能再帶一盒回來。
沈默一邊應著,一邊覺得恍惚。這樣平常的對話,五年前他每天都能經歷,他下班回家,林晚在電話里告訴他家裡缺了什麼,就讓他順路買回來,那時候的他從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麼特別。
但現在,每一句這樣平常的話,都會讓他覺得倍感珍貴又深感不安。
當他到家的時候,林晚正在陽台上澆花。多肉植物在陽光下正泛著溫潤的光,她每一盆都要擦拭去葉片上的灰塵。
「你回來了。」她轉過頭,朝他笑了笑,「草莓買了嗎?」
「買了,你怎麼想到要澆花了?」沈默把購物袋放在茶几上,走過去看她。
「今天下午閒著沒事幹,就想起以前我也喜歡養這些。」林晚放下噴壺,拍了拍手上的土,「沈默,我在想,我可以出去工作嗎?」
沈默怔住了。
「工作?」
「嗯對,我總不能一直像這樣待在家裡。我可以像以前一樣,做一些設計方面的工作。我今天查過了,現在很多公司都可以接受遠程辦公,不需要出門也可以。」
沈默看著她,沒有應聲。
林晚見他沉默,似乎明白了什麼,她低下頭,撥弄著多肉植物的葉片:「當然,如果不行就算了。我知道我的身份特殊,可能不太方便……」
「不是不方便,只是對你現在的身份,確實不太適合出現在公眾視野里。永生計劃還沒有對外公布,如果被人發現……」
「我知道。」林晚打斷他,接著又說:「我就是覺得這種狀態有點無聊,我每天就只能待在家裡,等著你下班回來。」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隨口一說,但沈默卻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林晚生前,從來不覺得待在家裡無聊。她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看書、畫畫、研究菜譜、和朋友打電話聊天。她是一個習慣獨處的人,就算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發呆,她也能安安靜靜地度過一整個下午。
但眼前這個林晚,似乎有一點不一樣。
她特別想要和人接觸,想和別人交流,像在向外尋找著什麼東西。
沈默不知道這是一種性格差異,還是數字生命本身的一種發展趨勢。對於這個,他也沒有真正的答案。
「我去幫你問問,有些工作的確不需要用真實身份,或許你可以去試著接一些。」沈默對著她說。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可以嗎?」
沈默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林晚卻沒有立刻笑。她安靜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沈默,我其實不是覺得無聊。」她頓了頓,接著又說,「我不想只是活在你的記憶里,我想做一點自己的事——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也能證明我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別人的替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繞著多肉的葉子,像是怕他不同意,又像是已經做好了不被理解的準備。沈默想,五年前的林晚從不會這樣說話,她想要什麼,會說得很直接。可是眼前這個人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需要先掂量一遍再說出來,這種謹慎,不像是林晚的,而是這個人自己的意識。他忽然覺得,她不是要變成林晚,她應該只是在學著做一個真實的人。
「我會幫你想辦法的。但現在先別著急,等我確認安全了再說。」
「嗯吶!沈默,你對我可真好。」
沈默沒有應聲,只是伸手替她抹去額頭上沾到的一片泥土。
他告訴自己,這沒有什麼不對的。數字生命也是生命,她需要自己的空間、需要自己的事業、需要自己的生活,這很合理。
但他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問他:如果林晚不再需要他,他創造她還有什麼意義呢?
那天夜裡,沈默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了五年前的那場車禍:暴雨沖刷著高速公路,能見度不到十米,林晚開著車在橋上撞上了護欄,等到救援人員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沒有了呼吸。沈默就靜靜地站在雨中,看著那片扭曲的金屬,雨水打在他臉上,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淚。
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他轉過身,看見林晚站在不遠處,她穿著白色的裙子,雨淋在她身上卻沒有把她淋濕。她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悲傷。
「沈默,你該放手了。」
沈默猛地驚醒。
他躺在一片黑暗裡,胸口劇烈起伏、身邊有均勻的呼吸聲——是林晚的。她還睡,沒有醒。
他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微弱的月光。
「你該放手了。」那是誰的聲音?是林晚的嗎?還是他自己內心的聲音?
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林晚就睡在他身邊,呼吸均勻。他看著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句話——「你該放手了。」
他伸出手,又收了回來。
他用了整整五年把她找回來,不是為了有一天,再把她放走。
他現在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林晚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她坐在餐桌前又開始了新的學習計劃。
網絡上那些零散信息、隻言片語,像是撒進土壤里的種子,正在她沉默的意識深處悄然紮根。
她開始讀那些關於數字生命的文章:有些文章說「數字生命不是生命,只是一段會復讀記憶的程序」;有些文章說「如果它有自我意識,就該被當作生命對待」。她讀完那些文章,安靜地坐了很久。在讀到那些話的時候,她心裡第一次升起了一種說不清的委屈。
與此同時,實驗室那邊傳來了一份新的報告。沈默看著手機裡面的報告,眉頭緊鎖。同時一通來電顯示在屏幕上。電話那頭,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這場事故的數據,和你記錄的不太一樣,我找到了一點……有意思的東西。」
「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沈默問。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幾秒:「你最好自己過來看。」
沈默看了一眼正在陽台上看書的林晚,壓低聲音:「我現在不方便出門。」
「那我發給你,你自己看,但我還是要提醒你: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沈默沒有說話。
掛斷電話後,他在書房裡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加密郵箱。裡面躺著一份文件,鎖得很嚴,需要多重驗證才能打開。
他一層一層地解鎖,終於看到了一份掃描文檔。那是一份醫療記錄,而記錄的主人正是林晚。
但這份醫療記錄和沈默之前看過的任何一份都不一樣——它的日期可以追溯到三十多年前,深海市的婦產醫院。病歷顯示,一個女嬰在深夜被送進急診室,而在新生兒出生記錄上的信息,被修改過多次。
沈默放大那份記錄,仔細地看,他發現了一個被塗改過的細節——記錄了女嬰被送到醫院時的初步檢查結果:重度營養不良,疑似早產,身上有多處陳舊性淤傷,疑似長期遭受虐待。
沈默的呼吸停住了。
他想起林晚怕打雷,每到暴雨天她都會把窗簾拉得緊緊的,然後縮到牆角去,他從前以為那只是害怕。
現在他明白了,一個從小身上帶著淤傷的孩子聽到雷聲時,心裡裝著的也許是另一些東西。
他握著滑鼠的手微微發抖。他從不敢想,林晚的童年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繼續往下翻。
醫療記錄後面的內容更加讓人觸目驚心——那個女嬰在住院期間,有多名護士的檢查報告上都有對她身上的異常痕跡的記錄。但在兩天後,有人辦妥了相關手續,這個女嬰就被順利接走。
接走女嬰的人,是一對衣著體面的中年夫妻,而這對中年夫妻正是沈默所熟悉的岳父岳母——林晚的父母。
沈默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他打開另一份記錄,那份記錄來自九年前。那是林晚有次在衛生間摔倒,送醫院後,她的病歷表上寫下的血型是A型,但林晚生前每年體檢的血型都是O型。
如果體檢記錄是真的,那麼林晚的血型應該是O型,但那份急診病歷上實實在在寫的是A型。
同一件事,兩個記錄,給出的答案卻截然不同。
沈默盯著那兩段記錄,指尖停在鍵盤上。
如果林晚生前的身份是假的,那他植入給眼前這個數字生命的」記憶」,從根上就是一座懸空的樓。可那座樓里,偏偏長出了誰也沒給過她的東西——她找到了老城區,記得那棵槐樹,正一點一點拼湊出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林晚。
他忽然也分不清了:自己是在找一個死去的人,還是在看著一個新人出生。
他想起林晚生前,從不說起自己的童年。他問過她一次,她只說,小時候的事基本都忘了。現在他明白,那不是忘了,是那些記憶太重,她一個人背不動。
而他造出的這個林晚,身上沒有那些傷,她是乾淨的、完整的,沒有淤傷,沒有那個怕雷聲的角落。他忽然想到也許他造她,不只是為了找回林晚,更是為了給那個在夜裡拉緊窗簾的女孩一個沒有陰影的來處。
他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寒意。
他愛的那個林晚,到底是誰?
沈默沒有答案。他合上電腦,關掉燈,獨自在屋子裡面坐了許久。他告訴自己,無論答案是什麼,他都要先找到它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