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原,姜家祖殿。
赤金色的大道神焰在殿宇四周無聲燃燒,古老的鳳紋一寸寸亮起,像沉睡萬載的神靈睜開了眼。整座祖殿都在共鳴,天地靈機化作實質般的洪流,自四面八方灌入殿中,盡數匯向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
姜月一身凰袍半斂,墨發如瀑,眉心一點鳳紋鮮紅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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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裡,還抱著昏睡未醒的蘇柒。
少年面色蒼白,氣息孱弱,像一片被風雪壓折的花瓣,安安靜靜靠在她懷中。可也正因如此,姜月眼底的柔色與愧色,已濃到了幾乎化不開的地步。
「柒兒……」
她低低喚了一聲,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頰,嗓音沙啞。
「待我證得道果,便再無人能逼你我分開。」
話音落下,姜月緩緩閉目。
轟——
下一瞬,她體內神通齊齊震顫。
【天不應】、【琉璃仙骨】、【七竅玲瓏心】,連同她此生所有道行與氣運,在火鳳原這半條至尊大道的映照之下,開始朝著一個極盡圓滿的「點」塌縮而去。
那不是尋常神通的蛻變。
那是神通歸一,凝種成果。
祖殿上空,頓時浮現出驚世異象。
一輪輪神環自虛空張開,鳳鳴裂天,萬火來朝。九天之上仿佛有一尊古老無比的神凰振翼而起,俯瞰眾生。姜月體內的全部神通,在此刻化作最純粹的道則光輝,彼此糾纏、融合、孕育,最終在她頭頂三尺之處,緩緩凝出一枚種子。
那種子初生時只有拇指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卻仿佛藏著一整片宇宙。
片刻後,它迅速生長,表面浮現出琉璃、赤金、銀白、幽藍諸般色澤,流光溢彩,玄妙萬千,仿佛世間一切大道都被容納在其中。
那是一顆近乎完美的道果雛形。
只差最後一步,便可徹底落定,成為姜月真正的道果。
這一刻,連火鳳原都在為她共鳴。
祖殿之外,大地震顫,群山低伏,漫天火雲鋪展開來,宛如在朝拜一尊即將誕生的新王。
姜月的氣息也在節節攀升,半步道果,道果初成,道則纏身……
她幾乎已經觸碰到了那個全新的層次。
然而,也就在那枚炫彩道果徹底成形,即將烙入她神魂的一瞬——
異變陡生。
刷!
沒有絲毫徵兆。
那顆原本絢爛至極、宛如匯聚萬道的果實,忽然輕輕一顫。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自最深處抹去了它所有色彩。
赤金褪去,琉璃黯淡,銀白湮滅,幽藍沉寂……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那枚本該屬於姜月的道果,竟直接化作一片極致的漆黑!
那黑,不是夜色,不是陰影。
而是一種吞沒一切、包容一切、凌駕一切的黑。
仿佛萬色歸盡,萬道歸墟。
炫彩道果像從未出現過一般,被徹底抹去存在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沉浮於虛空、漆黑無比的詭異道果。
緊接著——
咔嚓!
姜月頭頂的證道異象轟然崩塌。
九天神凰的虛影寸寸碎裂,漫天神環盡數斷開,原本朝拜她的火鳳大道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標,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怎會……」
姜月猛地睜開眼,鳳眸里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色。
她分明感覺到,那本屬於她的道果,在最後成形的一刻,被什麼東西……奪走了。
不,不是奪走。
更像是從一開始,那道果里便藏著另一個人的「根」。
而就在她心神劇震的這一刻,懷中一直昏睡不醒的蘇柒,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已經不再是先前的柔弱、隱忍、破碎。
而是冰冷、清醒、高高在上。
下一瞬,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氣息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轟!
姜月只覺懷中像是忽然甦醒了一尊太古神祇,恐怖至極的力量自蘇柒四肢百骸席捲而出。她猝不及防之下,竟被那股力量生生震退數丈,踉蹌落地。
而蘇柒,則緩緩自她懷中飄起。
他的長髮無風自動,寬大的衣袍獵獵作響,蒼白的面色迅速恢復了血色,原本枯竭的氣息在這一刻以一種驚世駭俗的速度瘋狂攀升。
神通圓滿。
半步道果。
道則加身。
道果臨門!
他立於半空之中,周身繚繞著一縷縷漆黑道紋,神聖而妖異,尊貴而森寒,仿佛諸天萬界的中心都在向他傾倒。
姜月怔怔看著這一幕,唇邊血色一點點褪盡,聲音都在發顫。
「柒兒……」
「你為何……如此做?」
半空中,蘇柒低眸看她,眸光冷得像萬載寒潭。
他看著這個曾讓自己挖心、滅族、囚禁、羞辱的女人,看著這個在最後卻又抱著他落淚、願為他捨棄一切的女人,眼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蘇家七十二口人。」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剜進姜月的心口。
「柒,不敢忘。」
話音落下的剎那,虛空中那枚漆黑道果像是終於等到了真正的主人,驟然一震,化作一道幽深到極致的黑芒,徑直沒入蘇柒體內!
轟隆!
天地失聲。
火鳳原上空,萬里火雲盡數倒卷。
一股全新的威壓,自蘇柒身上徹底降臨。
這一刻,他終於真正踏入了——道果境!
而隨著那枚道果歸體,姜月卻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胸口陡然一空,神魂劇震,一口鮮血猛地噴出。
「噗——」
她踉蹌著半跪在地,手死死按住心口,鳳眸里卻沒有怨毒,沒有瘋狂,反而浮現出一種恍然之後的蒼涼。
原來如此。
原來這才是你的局。
原來你把一切都給我,從來不是為了成全我,而是為了……借我結果。
姜月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偏偏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解脫。
她唇邊染血,抬頭望著半空中的蘇柒,眼底卻依舊映著他。
「原來如此啊……」
「那你下一步,便是要殺我了麼?」
她慢慢閉上了眼,像是終於放棄了一切掙扎。
「來吧,柒兒。」
「死在你手中,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可她閉眼不過片刻,卻終究還是又睜開了。
或許,是她還不甘心。
又或許,是她想親眼看著,自己最後是如何死在他手裡的。
然而下一息,落到她身上的,並不是毀滅。
而是一股溫暖無比的氣息。
那氣息順著她經脈流淌,迅速撫平她體內破碎的道則,修補她受損的臟腑,連那股失去道果後的空洞與劇痛,都被生生壓了下去。
姜月瞳孔驟縮,滿是愕然地看向蘇柒。
「柒兒……你這是做什麼?」
蘇柒緩緩落地,黑袍曳地,眉目之間再無半點往日柔順。
他走到姜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到近乎殘忍的弧度。
「你沒發現麼?」
「你的身體,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
姜月身軀猛地一震。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體內多出了一種無法剝離、無法違逆的聯繫。
那並非尋常禁制,也不是主僕契約,而是一種更深層次、更本源的……侵蝕與同化。
仿佛她這一具肉身都已經被蘇柒煉化成傀儡。
她仍是她。
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已經不再完整地屬於自己。
蘇柒俯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聲音冷漠得不帶一絲溫度。
「況且,單單殺你一人,如何解我心頭之恨?」
「姜月,我要你活著。」
「我要你親眼看著,你的親人,一個個死在你面前。」
這話說出口時,連蘇柒自己心中都微微一頓。
殘忍。
陰毒。
甚至有些扭曲。
可他的神色卻沒有分毫變化,像是連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異樣,也被他強行壓進了最深處。
因為他很清楚——
這不只是泄憤。
更是必須。
姜月不能死。
至少現在,還絕不能死。
蘇柒垂下眼帘,眸底一片幽深。
他奪走的,只是姜月借火鳳原大道與自己「萬我之種」所結出的果。
可姜月體內,依舊殘留著尚未徹底煉化完成的【天之極】。
那不是外物。
到了神通境之後,【天之極】早已不再只是寄附於血肉之物,而是隨著宿主的修行,徹底蛻變成了某種神通一般的存在。
它與姜月的肉身、神魂、道則彼此交纏,早已難分彼此。
若姜月死了,【天之極】極有可能隨之崩散,或者徹底失控,絕不可能完完整整落入他手中。
所以,他不能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