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只有下策了。
蘇柒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識海里，小萬已經安靜了很久。
他一個人在那些念頭裡翻來覆去，像一隻被困住的獸，在籠子裡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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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姜月進殿之前說的那些話——
「我不想再讓你怕我了」，「我要變強，強到誰都不敢動你」。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一顆一顆地掉，掉在他手上，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不知道那些眼淚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只知道，她現在在殿裡，在衝擊那道他暫時還夠不到的門。
一旦她推開那扇門，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道果。
那是另一個境界。
塗山嵐在那個境界裡坐了不知多少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姜月若是在那裡，會怎樣？
他想起小萬說過的話——
她可能是某位古仙尊的轉世。
一世證一條大道，一世有一世的記憶。
她現在是大神通，那些記憶還沉在深處，像水底的石頭，不起眼，也撈不起來。
可一旦她證了道果，就能勾連天地間的大道意象。
那些沉睡的東西，會被喚醒。
她會記起自己是誰，記起她曾經擁有過什麼，記起她曾經是站在何等高度俯瞰眾生的存在。
到那時候，她還會在乎一個青丘山的小小狐族嗎？
她還會在乎那些眼淚，那些「喜歡你」，那些「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對你好」的話嗎？
不會的。蘇柒很清楚。一個曾經站在世界頂端的人，一旦記起自己是誰，就不會再低頭看腳下的泥。
她甚至會殺他。因為她會記起，他曾經算計過她，騙過她，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戲。一個至尊，不會容忍這樣的羞辱。
他必須在她推開那扇門之前，做點什麼。
蘇柒睜開眼，看著車頂那片暗色的木頭。
他想起一個東西，一個被他壓在記憶最底層、恨不得從未見過的功法。
《玄陽引鳳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是「蘇柒」，還是蘇家少主，是她捉來的爐鼎。
姜月把這本功法扔給他，讓他練，說這是他的「福分」。
他翻開看過，只看了幾頁就合上了。
裡面的內容讓他噁心。
最後一層更是名為【陽渡陰】
顧名思義就是讓男子將一身修為化作精元，在行房事時渡給女子，助她突破瓶頸，鞏固根基。
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把自己煉成一枚丹藥，等人來取。
他沒練。
後來他逃了，換了身份，換了皮囊，換了名字，以為這輩子都不用再碰那東西。
可現在，他不得不想起它。
如果他把這東西拿出來，主動渡給她呢？
她正缺這個。根基不穩，強行突破，風險太大。
若有他這一身修為做引子，成功率會高很多。
她會高興的。
她會覺得，他是真心待她，願意為她獻出一切。那好感度，大概會漲到真正的百分之百。
但蘇柒不是要做善事。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她的感激。
萬我之道。
萬道為我。
這條大道的意象是讓萬道歸流，匯入己身。
像百川入海，像萬星朝宗。
如果姜月身上有他的東西，足夠多的他的東西——
他的精元，他的修為，他的氣息——
那這些就會像一根線，一頭連著她，一頭連著他。
當她證道的時候，當那些沉睡的大道意象被喚醒的時候，他的萬我之道會主動上來契合意象。
她的道果，會在凝結的那一刻，和他的「萬我」意象產生共鳴。
最終化作萬我道果。
而他這位大道之主，將借果成真。
這有賭的成分。他不知道萬我的意象能不能承載這個，不知道姜月體內那條神秘的大道會不會攔他。
但他沒有別的路了。
他不能讓她就這樣晉升了。
蘇柒慢慢坐直身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是一雙很好看的手。姜月握過很多次，每次都很緊，像是怕他跑掉。
他想起她進殿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等我。」
說得那麼篤定，那麼認真，好像他真的會等。好像她真的會回來。
他忽然很想笑。她不知道，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等的人。
他只會往前走。不管前面是路，是懸崖，是火坑，他都會走。
識海里，小萬的聲音輕輕響起。「老大，你決定了？」
蘇柒沒有回答。他掀開車簾，跳下車。腳落在紅色的野草上，軟軟的，像踩在一層厚厚的灰上。
風從原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灼熱的氣息，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燒著，燒了很久很久。
他朝那座大殿走去。
腳步不快，卻很穩。
紅色的草在他腳下倒伏，又慢慢立起來，像是在他身後留下一條細細的路。
他走在一片紅色里，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投進火里的石子，不知道會燒成灰，還是會煉成別的什麼。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