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幾個時辰的光景，殿外的天色從濃黑轉為一種沉鬱的深藍，又漸漸透出些灰白。
清心殿內，燭火換了一輪，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藥草味和一股緊繃過後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在太醫不惜代價、動用了數種珍藏靈藥和特殊手法，幾乎耗盡了這位皇室御醫大半修為的緊急救治下，床榻上那個冰冷僵硬的軀體，終於重新煥發出微弱的生機。
蘇柒的臉色，從駭人的青紫死灰，一點點褪去，慢慢恢復了玉石般的蒼白，雖然依舊沒什麼血色，但至少不再是瀕死的模樣。
胸膛的起伏變得清晰了些，雖然仍很微弱，卻有了規律。
長睫偶爾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仿佛在無邊的黑暗裡努力尋找歸途。
老太醫擦了擦額頭上密布的汗珠，長舒了一口氣，這才轉向一直僵立在床邊的姜月，躬身回稟，聲音帶著施術後的沙啞：
「殿下，幸不辱命，公子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姜月沒動，目光依舊鎖在蘇柒臉上，像是要確認他每一次細微的呼吸。
太醫頓了頓，斟酌著詞句，繼續道：「只是……有句話，老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姜月的視線終於從蘇柒臉上移開，落在太醫身上，那眼神沒什麼溫度，卻沉甸甸的，壓得老太醫腰彎得更低了些。
「按理說，以公子大神通境界的修為，即便一時閉氣，體內靈力亦能自行周轉，維持生機不絕，斷不會出現今日這般……真正的窒息險情。」
太醫小心翼翼地措辭，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蘇柒那隻擱在錦被外、腳踝上依舊戴著金鈴的左腳。
「老臣仔細探查之下，發現……公子腳上這枚禁製法器，功效頗為霸道，不僅鎖住了靈力外放，似乎……也極大阻礙了公子周身竅穴與外界天地靈氣的自然交換。」
他抬起頭，看向姜月，聲音更輕了些：「換言之，公子體內靈力，此刻如同無源之水。
尋常活動尚可勉強支撐，但若遭遇方才那般完全斷絕氣息的極端情況，體內靈力消耗遠大於補充，便會迅速枯竭，導致……生機斷絕。
今日之險，這禁製法器，怕是……難辭其咎。」
姜月的目光，隨著太醫的話語，緩緩落向蘇柒腳踝上那枚小巧精緻、卻在燭光下泛著冰冷光澤的金色鈴鐺。
這鈴鐺……是她親手戴上去的。
本意再明確不過。
防止這隻狡猾又危險的狐狸恢復靈力，伺機逃跑或反抗。
在她看來，這是必要的防範。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枚用於限制他力量的鈴鐺，竟然會陰差陽錯地，成為他用來求死、險些成功的……「工具」。
一股複雜的情緒，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口。是後怕？是憤怒？還是……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算計了的憋悶？
她此刻有些困惑了。
方才蘇柒懸在房樑上的那一幕，衝擊力太大，讓她幾乎失了方寸。可現在冷靜下來回想……這到底是一場被他精心設計、用以試探她底線、甚至謀求取下禁制鈴鐺的「苦肉計」？還是說，宴會上的當眾羞辱，真的擊垮了他最後一點驕傲，讓他徹底心灰意冷，一心求死？
如果是前者……這隻狐狸的心機和狠辣，對自己也能下如此重手，實在可怕。
如果是後者……
姜月的心，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她看著床上那張蒼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顏，看著他那雙總是盛著清冷疏離或隱忍怒火的眼眸此刻緊閉著，一種陌生的、令她有些煩躁的滯澀感，堵在胸口。
她確實……不想讓他恢復靈力。
一旦解開禁制，以蘇柒的修為和那身詭異莫測的秘法，若他蓄意逃離，她未必能時時刻刻防得住。
上次讓他逃脫的陰影，並未完全散去。
可是……
一個更隱蔽、更讓她不願承認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暗礁，緩緩浮現。
她好像……隱隱約約地，已經有些離不開他了。
為什麼？
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那張臉，對上那雙清凌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琉璃色眸子開始，有什麼東西就不對了。
起初只是純粹的驚艷，像看到一件稀世珍寶。
可後來，那身影卻像是烙進了腦子裡，時不時就會冒出來。
他清冷疏離的樣子，他隱忍憤怒的樣子，他羞恥無措的樣子……
揮之不去。
若不是識海里那個「色慾」，還需要借用蘇柒這具身體，慢慢補全其大道，她有時候……真想乾脆利落地殺了他。
斬斷這莫名其妙滋生的、讓她覺得陌生又煩躁的「情絲」。
來個太上忘情，一了百了。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種更洶湧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壓了下去。
殺了他？
不。
她不想。
她……好像真的，有點愛上這隻狐狸了。
這認知讓她心頭一震，隨即又泛起一絲荒謬和自嘲。
愛上一個爐鼎？
真是……可笑。
「殿下？殿下？」
太醫小心翼翼的呼喚，打斷了姜月紛亂的思緒。
她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盯著蘇柒的腳踝出神了許久。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乾澀。
「殿下，」太醫指了指那金鈴，語氣帶著醫者的堅持，「這禁制……是否可以先取下？它確實會影響公子身體的自然恢復。靈力流轉不暢，藥力也難以完全化開。」
姜月沉默地看著那枚金鈴，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微弱、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蘇柒。
幾個呼吸的沉默。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隔空對著那金鈴輕輕一抓。
「叮鈴」一聲輕響。
那枚禁錮了蘇柒多日、象徵著絕對掌控的金色鈴鐺，應聲而落，掉在柔軟的雪絨毯上，滾了兩圈，停住，光芒黯淡。
算了。
愛上就愛上吧。
反正……蘇柒那傢伙，不是也很在意她對他的好感度麼？
他那麼費盡心機去查看她的好感度，不也說明……他心裡，其實也是有她的麼？
既然兩情相悅，她又何必用這冰冷的鈴鐺呢？
大不了……以後對他好一點。
多順著他一點。
多給他一點……他想要的「溫情」和「在意」。
姜月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等他醒了，要怎麼「不經意」地流露出對他的「特別」，要怎麼「安撫」他宴會受辱的「委屈」，要怎麼讓他覺得，留在這裡，比回到那個冷冰冰的青丘更好。
她相信，只要她肯稍微花點心思「討好」一下這隻敏感又驕傲的小狐狸，他嘗到了甜頭，恐怕……自己就捨不得走了吧？
畢竟，他那麼喜歡她。
而她，現在似乎也……有點喜歡他了。
這念頭讓她紛亂的心緒奇異地平復了一些，甚至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某種篤定和期待的弧度。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產生的一切想他的念頭實則都源自於【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