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一道流光墜落,光暈散去,露出北玄真君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
正是姜姨。
她踢開腳邊一塊碎裂的石板,看著地上那些猙獰的裂痕,那是紫府境修士垂死掙扎留下的拓印。
「蔚季英死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在跟空氣里的鬼魂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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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知道發生什麼?若是他在這個過程中恢復記憶了,到時候帶回來倒是還有不小的麻煩。」
畢竟,家破人亡的仇恨,不是隨便就能抹平的。
她抬起頭,望向天湖城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
「殿下最近的心思,是越來越像深井裡的水了。原本以為她會為了這個小男人的皮囊失態,看來是我這老婆子多慮了。」
之前那一頓敲打,讓她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姜月眼裡,蘇柒就是玩物,就是爐鼎,唯獨不會是愛人。
既然不愛,那就沒什麼顧忌了。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來看看,你這隻小老鼠,到底能跑多遠。」
姜姨轉過身,目光投向南方。
那裡是一片漆黑的荒野,連星光都顯得稀疏。
她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像是有根針在心裡扎了一記。
這種感覺很糟糕。
「南邊……那是那群騷狐狸的地盤。」
她低聲罵了一句,身形瞬間化作流光,把夜色撕開一道口子。
……
蘇柒正在極速飛馳。
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逃。
面對一位大神通者,他的速度慢得像是在粘稠的膠水裡游泳。
但他只能跑。
夜空黑得像一塊生鐵,那輪巨大的月亮懸在頭頂,冷冷地盯著這個世界。
忽然,一顆星亮了。
不是那種溫吞的星光,它亮得刺眼,鋒利得像是一根針刺破了黑布。
它和蘇柒體內那本瘋狂運轉的【小周天寰宇星斗秘錄】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振。
它指著南方。
蘇柒沒空思考南方有什麼,也許是地獄,也許是另一個火坑。
但只要能離開天鳳王朝,去哪裡都行。
他咬著牙瘋狂飛馳。
背後突然炸開一聲雷鳴,震得他耳膜發疼。
「蘇柒——」
聲音是老婦人的,卻渾厚如鍾。
北玄真君。
「老身當日容你出府,是念你可憐。你倒好,傷林公子在前,亂殿下破境在後。」
聲音越來越近,每個字都像釘子往他脊梁骨上敲。
「現在,跟老身回去請罪。」
話音未落,一隻金色大手撕裂夜幕,當頭罩下。
蘇柒呼吸一窒,靈力瘋狂逆轉。
他沒學過高明的遁術,【小周天寰宇星斗秘錄】沒有這個。
他能用的,只有從【千相惑心經】的【千相篇】里悟出來的一道邪門法子。
千相換影。
原理很簡單。
觀想一物,將自身形神與之對換。
他曾對著一棵枯樹觀想,換過去時,意識仿佛沉進冰冷僵硬的木頭裡,五感盡失。
換回來的瞬間,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像是魂魄被硬生生扯回軀殼。
這功法用多了,會真以為自己是一塊石頭、一根木頭,再也回不來。
可他沒得選。
金色巨手合攏的剎那,蘇柒的身影模糊了一瞬。
巨手抓住的「他」迅速褪去顏色,硬化,變成一塊山岩。
「這是什麼邪門歪道?」
姜姨甩掉手裡的石粉,臉色沉了下來。
在她眼皮子底下玩這種把戲,這不僅是逃跑,這是在打她的臉。
「我看你能變幾次。」
她一步跨出,縮地成寸。
蘇柒在前面逃,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他不斷地施展千相換影。
……
約莫十幾分鐘後,蘇柒從一叢枯死的荊棘里「跌」出來,喉頭一甜,滿嘴鐵鏽味。
替換的瞬間,五臟六腑都像被無形的手擰了一把。
他不敢停,催動著體內那些微弱的星點,拼命朝南方那顆星辰的方向挪。
那顆星,越來越大了,光芒里似乎藏著某種韻律。
忽然,一片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霞光,輕輕落在他前路,像一匹迤邐鋪開的綢緞。
他撞進去的瞬間,不是受阻,而是一種怪異的「滑過」。
等他回過神,人已在一片陌生的丘陵上,再抬頭。
那顆一直指引他的星辰,赫然懸在了北方的夜空里。
他愣了一瞬。
但是,背後,那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再次逼近。
他只能繼續往前逃。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姜姨正要追上去的時候,一道帶著淡淡香風的影子,輕飄飄地攔在了姜姨的前面。
來人是個女子,看身形是窈窕的,但站姿有些懶洋洋的。
她側著臉,月光照出她頰邊細軟的絨毛,和頭頂一雙……毛茸茸的、尖尖的耳朵。
一條蓬鬆的白色尾巴在她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掃著地面。
「北玄真君,」她開口,聲音帶著點剛睡醒似的黏糊,卻又清清楚,「你越界了。」
姜姨猛地剎住身形,目光先掠過女子,隨即死死盯住遠處那顆異常明亮的星辰,臉色微微一沉。
「前面是仙君的地盤,我自然曉得。」
她語氣轉冷,「但你我兩族舊約,狐領自治,人境歸王朝。方才逃進去的那個,是人,是我人族要犯,更是傷了我朝嫡皇女的罪徒。按照約定,貴方該將他交出。」
狐女掩唇輕笑,眼尾上挑:
「真君說得在理。不過呢,」
她話鋒一轉,「那孩子身上,流著我們狐族的血。踏入了青丘之野,便是回家了。家裡的事,自然由家裡管。」
「狐族的血?」
姜姨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了扯,「他蘇家往上數十八代,都是根正苗紅的人族。」
「是嗎?」狐女歪了歪頭,耳朵跟著輕輕一抖,「我看未必。」
姜姨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必要騙自己,她實在太自信了。
糟糕。
差點忘了那事,難不成自己還真的弄巧成拙了。
夜風穿過荒草,發出嗚嗚的低響。
她看著狐女身後那片深邃的、被巨大星辰隱隱照亮的黑暗,又瞥了一眼早已不見蹤影的蘇柒可能遁入的方向。
「強詞奪理。」
她最終只吐出四個字,每個字都硬得像石頭,「今日之事,天鳳王朝記下了。」
狐女的笑意深了些,尾巴掃動的幅度大了點,像在揮別:
「好說。我們青丘山,隨時恭候殿下……和真君的『指教』。」
姜姨不再多言,周身流光一轉,消失在原地。
那股一直死死咬著蘇柒的恐怖威壓,也隨之散去。
原地,狐女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她望著姜姨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南方那片星辰格外明亮的夜幕,輕輕「嘖」了一聲。
「真是麻煩的小傢伙,」她嘀咕著,尾巴尖無意識地卷了卷,「不過,仙君這回,又是唱的哪一出?」
……
遠處,蘇柒對此一無所知。
他只知道追兵似乎未再趕來,而前方群山如巨獸匍匐,那顆詭異的星辰不再指引方向,只是靜靜懸在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