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入房門的一瞬——
顧霜寒眼底所有溫柔、縱容、寵溺,瞬間盡數斂盡,一絲不存。
溫潤笑意褪得乾乾淨淨,眉眼覆上凜冽清冷、肅穆威嚴的師長氣場,周身氣壓驟然下沉。
方才滿屋融融暖意頃刻消散,氣氛驟然緊繃。
眾人瞬間收了嬉笑,心頭齊齊一凜。
顧霜寒目光清冷掃過全場,聲線泠然端正,無半分溫情:
「你們傷勢已穩,神志清明,不必再終日閒散靜養。」
她目光落向瀟楓、江盈盈,法度嚴明:
「自今日起,你二人入藏金閣,修習武學心法、陣法道義、江湖典律,補齊根基短板,磨礪心性。晨昏不輟,日日勤學。」
二人渾身齊齊一震,雙雙滿眼猝不及防的震驚。大病初癒便要閉關苦修,兩人當場怔住,錯愕難言。
未待二人回神,顧霜寒視線沉沉落定在唐小婉身上,語氣陡然加重,字字千鈞:「唐小婉。」
直呼本名,莊重肅穆。
「你身居武林盟主之位,掌四海秩序,擔江湖眾望。位高責重,半點容不得鬆懈。」
「你入藏金閣,所有課業、武學、典律、權謀修行,三倍於旁人。朝夕苦讀苦修,務必配得上江湖託付、群雄仰望。」
轟然一句落地。
唐小婉指尖微顫,掌心玉璽驟重千斤,脊背下意識繃緊。
她本就初登大位、心底忐忑,此刻三倍課業壓身,瞬間壓力滔天,手足無措,眼底滿是慌亂錯愕。
瀟楓見她惶然,輕聲溫慰:「小婉莫慌,我與盈盈陪你同修,彼此照應。」
江盈盈亦連忙點頭附和。
屋內眾人尚陷在震驚之中,氣氛緊繃。
下一瞬,顧霜寒清冷眸光一轉,精準落回軟榻上渾身繃帶的顧安然身上。
語氣淡淡,不容置喙:
「你也一同去藏金閣修習。」
顧安然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當場懵住,唯一能動的食指僵在半空。
她瞬間急了,聲調都帶上哭腔,瘋狂撒嬌賣慘、垂死掙扎:
「不是啊師尊!我還有傷!」
「我渾身都是繃帶,動都動不了!我是重傷未愈之人,只能靜養,不能讀書修習的!」
顧霜寒垂眸,神色分毫未軟,語氣平靜講理:
「傷在皮肉筋骨,不在心神。藏經閣靜坐閱典、修心悟法,無需運功、無需動武,不礙養傷。」
顧安然垮臉委屈,濕漉漉一雙眼睛望著她,繼續耍賴:
「可是我疼啊!我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別人受傷都休養,憑什麼就我要受苦!師尊你偏心!」
顧霜寒看著她一副憋屈可憐、偏偏又自作自受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嘴上依舊嚴苛不改:
「眾人皆修,獨你例外,難以服眾。」
「安分養傷,安分修學,兩不誤。」
顧安然:「……」
她徹底蔫了,癱在軟榻上,一身繃帶動彈不得,半點反駁之力都無。
剛剛滿屋歡聲鬧劇,轉瞬全員苦修壓身。
藏金閣嚴訓,自此,無人倖免。
……
藏金閣的大門,是白羽城最沉的一扇門。
沉在物理層面——整扇門面朝東海,以千年玄鐵鑄框,上嵌九百九十九枚鎮魂銅釘,開合之間轟隆作響,仿佛一頭沉睡的鐵獸被驚醒。
也沉在心理層面——自白羽城建城以來,但凡被點名」入藏經閣修習」的人,出來時眼神都會變。
不是頓悟的空靈,是被書砸傻的呆滯。
這日清晨,天光剛越過東牆,藏經閣前便排起了一列堪稱江湖奇景的隊伍。
唐小婉一身藍白盟主常服,腰懸玉璽佩劍,脊背挺得筆直,面色端方肅穆,活像即將登基。
她身後半步,瀟楓披著寬鬆外袍,脊背傷未痊癒,走路微微側著身子,卻依舊清冷沉靜,手裡還抱著一卷《經脈逆行之解》——顯然是來之前都沒放棄學習。
再往後,江盈盈一臉生無可戀,扶著牆慢慢挪,嘴裡小聲念叨:」我傷還沒好全……我傷還沒好全……」
隊伍最末尾,是顧安然。
準確地說,是一個被白布裹成粽子、由兩名弟子用軟榻抬來的粽子。
她渾身上下只露出一雙眼睛、一個鼻尖、一張嘴,以及右手那根孤零零的食指。
那根食指此刻正倔強地翹著,仿佛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還在抗爭的靈魂。
」放……放我下來……」她悶聲悶氣地從繃帶里擠出聲音,」我自己能……能滾進去。」
抬榻的弟子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問:」顧師姐,您確定?」
顧安然沉默片刻,用那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腿——腿被裹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出膝蓋在哪。
」……抬進去吧。」
藏經閣內,九層高閣,層層書架直抵穹頂,古籍竹簡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與紙頁特有的乾燥氣息。
閣中央,顧霜寒已端坐主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長衫,發間只簪一支銀簪,未覆面具,未佩霜寒劍,清絕容顏在晨光中如霜雪初融。
案上整齊擺著五摞書冊,每摞都足有半人高,旁邊還放著一隻小瓷罐——不知是藥還是茶。
她抬眸掃過魚貫而入的眾人,聲線清冷如舊:」入座。」
唐小婉率先落座,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膝上,一派盟主風範。
瀟楓在她身側坐下,翻開書卷,神色沉靜。
江盈盈磨磨蹭蹭挪到角落,剛坐下就打了個哈欠。
顧安然被弟子連人帶榻抬到最前排——正對著顧霜寒。
她一看見那半人高的書摞,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瞬間瞪圓。
」師、師尊——」她聲音從繃帶里悶悶傳出,帶著不可置信,」這也太多了吧?!」
顧霜寒抬眸,淡淡看她一眼:」嫌多?」
」不是嫌多!」顧安然急得食指亂晃,」我是重傷!重傷!我連翻身都翻不了,您讓我怎麼看書?!」
顧霜寒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她榻前,垂眸端詳她這副粽子模樣。
片刻後,她伸手,極輕極慢地替顧安然調整了一下枕邊的軟墊,又取來一隻矮几架在榻前,將最薄的一冊《江湖典律總綱》翻開,用鎮紙壓好,擺在顧安然視線正前方。
動作溫柔細緻,像是在照顧一個隨時會碎的瓷娃娃。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面色恢復清冷,語氣不容置喙:
」書已擺好。翻頁用食指。」
顧安然:」……」
她盯著那本厚得像磚頭的典律,又看了看自己唯一能動的那根食指,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師尊,」她聲音委屈得快要碎掉,」您這是讓我用一根手指,撬動整個江湖的知識體系。」
顧霜寒垂眸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你不是最擅長以少勝多?」
顧安然:」…………」
好傢夥,拿她自己的話堵她。
藏經閣第一日,正式開課。
顧霜寒的教學方式,堪稱白羽城最殘酷的刑罰——她不講,只問。
」唐小婉。」她翻過一頁卷宗,聲線清冷,」盟主令與江湖舊律衝突時,以何為準?」
唐小婉脊背一緊,沉思片刻,條理清晰地作答。
顧霜寒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瀟楓。」她轉向另一側,」經脈逆行三息之內,當以何法截斷?」
瀟楓合上書卷,聲音沉靜:」以寒息封穴,輔以銀針渡脈,三息可解。」
顧霜寒依舊微微頷首。
」江盈盈。」
江盈盈猛地抬頭,一臉茫然:」啊?」
顧霜寒:」……」
沉默了三秒。
」翻到第三卷第七章。」
江盈盈手忙腳亂翻書,書頁嘩啦啦響成一片,活像一群受驚的鴿子。
最後,顧霜寒的目光落回顧安然身上。
」顧安然。」
顧安然渾身一僵,繃帶下的臉瞬間白了。
」到……」她弱弱應聲。
」銀池毒陣,七重殺機,你破了幾重?」
這個問題一出,滿室驟然安靜。
瀟楓翻書的手停了,江盈盈抬頭望來,唐小婉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顧安然垂下眼帘,那根翹著的食指緩緩蜷縮起來。
」……五重。」她聲音很輕,」第六重沒破開,第七重……是拿命換的。」
藏金閣內靜得落針可聞。
顧霜寒靜靜看著她,良久,沒有追問。
她只是起身,走到矮几旁,將那隻小瓷罐打開——裡面不是藥,是一枚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
她將糕點輕輕放在顧安然唇邊。
」吃。」
顧安然怔住,抬眸望著她。
顧霜寒面色清冷,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低血糖會暈。」
顧安然鼻頭一酸,張嘴咬住桂花糕,甜意在舌尖化開,眼眶卻紅了。
她一邊嚼一邊用那根食指指著顧霜寒,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和控訴:
」您……您明明心疼我,為什麼還要罰我!」
顧霜寒垂眸看她,聲線平靜:」罰你,是因為你該罰。餵你,是因為你該吃。」
」這兩件事不矛盾嗎?!」
」不矛盾。」顧霜寒淡淡道,」為師賞罰分明。」
顧安然氣得腮幫子鼓起來,嚼桂花糕的力道都重了幾分,仿佛咬的是顧霜寒的臉。
角落裡的江盈盈目睹全程,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看看顧霜寒餵顧安然吃糕的溫柔側臉,再看看自己面前冷冰冰的《江湖典律總綱》,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矮几——
」……」
她深吸一口氣,小聲嘟囔:」同樣是受傷,同樣是入閣,為什麼人家有桂花糕,我只有書?」
瀟楓頭也不抬:」因為你沒闖銀池。」
江盈盈:」…………」
好有道理,竟無法反駁。
午後,藏金閣難得放了一炷香的休息。
眾人各自散開,唐小婉坐在窗邊翻看盟務卷宗,瀟楓靠在她身側閉目養神,江盈盈趴在桌上打盹。
顧安然被軟榻擱在角落,百無聊賴地用食指在矮几上畫圈圈。
顧霜寒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俯身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薄毯。
動作很輕,指尖掠過她額角繃帶邊緣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顧安然立刻捕捉到了。
」師尊。」她悶聲開口。
」嗯。」
」您剛才摸我額頭,是在檢查我有沒有發燒嗎?」
」……是。」
」那您摸完了為什麼不停下來?」
顧霜寒指尖微頓。
顧安然從繃帶里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語氣委屈又理直氣壯:
」您是不是在趁機摸我?」
顧霜寒:」…………」
滿室寂靜。
遠處趴桌打盹的江盈盈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窗邊的唐小婉翻卷宗的手一頓,耳尖微微泛紅。
瀟楓閉著眼,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顧霜寒垂眸看著榻上這個渾身繃帶、只剩一根手指卻依舊敢口出狂言的小徒弟,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後,她直起身,面色清冷如霜,語氣波瀾不驚:」為師檢查傷勢,天經地義。」
」那您為什麼耳朵紅了?」
顧霜寒轉身就走。
步伐從容,脊背挺直,銀簪在陽光下微微一晃。
——如果忽略她耳尖那抹可疑的薄紅的話。
顧安然得意地翹起那根食指,雖然只能發出悶悶的笑聲,但整個藏金閣都感受到了她勝利的喜悅。
江盈盈趴在桌上,看看走遠的顧霜寒,又看看得意的顧安然,再看看窗邊那對安靜並肩的人,最後低頭看看自己面前空蕩蕩的矮几。
」……」
她深吸一口氣,仰天長嘆:
」這個藏金閣,到底是誰在受苦啊?!」
——
暮色四合,藏金閣第一日課業終了。
眾人魚貫而出,個個面帶菜色,唯獨顧安然被弟子連人帶榻抬出來時,嘴角還掛著一絲桂花糕的碎屑,神情饜足得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顧霜寒走在最後,經過瀟楓身邊時,腳步微頓。
」瀟楓。」
瀟楓抬眸:」少主。」
顧霜寒目光在她與唐小婉之間掃過,語氣淡淡,卻意味深長:」有些答案,不必等對方開口。」
瀟楓微微一怔。
顧霜寒已轉身離去,月白長衫在暮色中漸行漸遠,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她若不肯說,便去看她做了什麼。」
瀟楓站在原地,望著唐小婉走在前方不遠處的身影——
那抹藍白衣裙在晚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盟主玉佩輕輕晃動,每一步都走得端方克制,卻又在路過她身邊時,不著痕跡地放慢了半步。
半步。
不多不少,恰好是三步變兩步半的距離。
瀟楓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卻如冰雪初融。
她終於明白——
有些答案,從來不在言語裡。
而在每一次送藥時剛好不燙手的溫度里,在每一次路過時不自覺放慢的半步里,在每一個欲言又止、卻從未真正離開的沉默里。
身後,江盈盈揉著酸痛的脖子,看看瀟楓嘴角的笑意,又看看前方唐小婉放慢的腳步,再看看遠處被抬走的顧安然和走在最後、耳尖微紅的三師叔。
她仰頭望了望暮色漸沉的天空,幽幽開口:」這藏金閣……修的哪裡是武學心法。」
」分明是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