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盟主冊封大典落幕次日。
白羽城褪去昨日群雄匯聚的沸反盈天,晨霧輕薄,天光清透,整座城池靜得只剩風過廊檐的輕響。
瀟楓的臥房內藥香沉沉,苦潤交織,壓滿一室靜謐。
床榻之上,瀟楓依舊深度昏迷,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綿長。
尤其整片脊背,遍布猙獰灼燒傷痕,皮肉曾被烈火灼燒潰爛,可怖至極。
此刻她整個後背,早已被紫藍小心翼翼敷滿特製的清涼藥泥,嫩綠厚實的草藥嚴嚴實實覆蓋住每一寸傷處,死死壓住熱毒、修復焦爛經脈,堪堪穩住垂危傷勢。
窗邊藥案前,紫藍忙得腳不沾地。
案上整齊分列兩堆藥材,一清一補,一烈一溫。
一邊是專治瀟楓烈火灼毒、修復背傷潰爛的珍稀靈藥,另一邊,是專門為顧安然調配的養脈固經、修復內外重創的療傷藥草。
她一手碾藥、一手分揀,忙得滿頭輕汗,嘴裡忍不住碎碎念叨,又心疼又氣嘆,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真是天底下最苦命、最死犟的人,非顧安然莫屬。」
紫藍放下藥杵,輕輕嘆氣,語氣鮮活又酸澀:「所有人都在享受結局,只有她一個人扛遍了全程。」
「誰能想得到?顧霜寒那場圓滿安穩、萬人稱頌的生辰壽宴,是她提前數月步步籌謀、掃清所有暗刺禍端換來的!」
「你能穩穩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群雄歸心、江湖定局,也是她隱在暗處布局棋局、賭上性命搏出來的太平!」
「她替她師尊擋盡風波,替你鋪平登頂之路,替白羽城扛下所有刀光血火、陰詭算計。所有人都被她護得妥妥帖帖,安安穩穩。」
說著,她瞥了眼兩處藥份,愈發替人不值:「結果呢?風光是別人的,安穩是別人的,榮光也是別人的。」
「唯獨她自己,闖銀池、戰沐珩川、一身經脈裂損、滿身血傷累累,差點把命搭進去。如今躺著動彈不得,還要我日日雙倍配藥伺候。」
「樣樣周全世人,半點不顧自己。簡直傻得讓人心疼!」
床前,穆星如靜靜佇立。
她一身清逸藍白衣裙,素雅絕塵,身姿挺拔端方。
左手穩穩托著沉厚冰冷的武林盟主玉璽,右手緊握著盟主佩劍,劍穗垂落輕晃,一身江湖至尊的凜然威儀。
可此刻,一身鋒芒盡數收斂,眼底只剩沉沉動容與萬千悵然。
她望著榻上昏迷不醒、背傷慘烈的瀟楓,再想起浴血歸來、遍體鱗傷的顧安然,鼻尖微微發酸,輕聲附和,嗓音溫柔又落寞:「你說得沒錯。」
「我們所有人,都活在了她拼盡全力贏來的光明里。」
「她把溫柔留給世人,把周全送給我們,把所有廝殺、所有絕境、所有滿目瘡痍,全都獨自咽在了自己身上。」
「她布下驚天棋局,護了三師叔歲歲平安,助我登頂武林、立身而立,卻唯獨虧欠了她自己。」
一念至此,穆星如心底滿是沉甸甸的虧欠。
若無顧安然捨身鋪路,便無今日江湖安穩,更無她穆星如一朝盟主、萬眾俯首。
一室藥香幽幽,兩人默然感慨,心緒沉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白羽城弟子恭敬的通報聲,輕輕打破沉寂:「啟稟盟主,唐傲天前輩於正殿等候多時,稱有至關重要的私事,懇請一見。」
穆星如緩緩回神,斂去眼底酸澀,壓下滿心感慨。
她抬手緊了緊掌心的盟主印,挺直脊背,藍白衣袂微揚,氣度復歸沉穩端莊。
「知曉了,我即刻前去。」
她輕聲囑咐紫藍好生照看二人,隨後轉身抬步,從容離去。
偌大白羽正殿,晨光鋪地,空曠肅穆,萬籟俱寂。
昨日群雄喧囂早已散盡,殿中唯有唐傲天一人靜靜佇立。
他一身長衫沉穩,眉目隱忍,數十年壓在心底的思念、愧疚、焦灼,盡數藏在眼底,目光牢牢凝望著殿口。
當看見那抹藍白清雅的身影緩步走來時,唐傲天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震顫。
穆星如手握劍印,立在殿中,禮數周全,溫聲開口:「唐前輩。」
唐傲天望著她酷似亡妻的眉眼,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深吸一口氣,緩緩從貼身衣襟取出一方老舊錦帕。
錦帕鋪開,一枚半枚海棠家傳玉佩靜靜躺臥其中。玉色溫潤,歲月斑駁,斷裂的切口粗糙參差,是數十年前硬生生碎裂的舊痕。
只一眼,穆星如渾身僵立,呼吸驟然一滯。
心底塵封十幾年的模糊記憶轟然炸開。
幼時懵懂走失、人海慌亂、與親人離散;隨後落入人販之手,輾轉流離、顛沛受苦、受盡冷眼饑寒。
最終被一對善良農戶夫婦收留,得以苟安長大。
養父母待她極好,卻從不知她的身世,只從小叮囑她:頸間半枚玉佩,是她唯一的根,此生絕不能丟。
多年來,她無根無憑,無名無歸,半生漂泊,唯此玉為伴。
心緒洶湧之間,穆星如抬手,顫抖著解開頸間系了十幾年的舊紅繩。
掌心攤開——另一半海棠玉佩,安然靜臥。
紋路相合,玉色相同,斷口完美對應。
唐傲天嗓音克制發顫,紅著眼輕聲道:「孩子,合上看看。」
穆星如指尖控制不住發抖,心口又酸又澀,帶著半生茫然無依的惶恐,緩緩將兩枚殘玉貼近。
「咔噠——」
一聲清脆玉鳴,穿破寂靜。
斷口嚴絲合縫,殘缺海棠一瞬圓滿。
分隔數十年的玉佩,終於重歸完整。
這一刻,積壓半生的無根、漂泊、茫然、孤寂,轟然崩塌。
唐傲天望著她強忍顫抖的模樣,終是壓不住眼底熱淚,字字沉重,聲聲愧疚:
「你不叫穆星如。」
「你本姓唐,名小婉。是我唐傲天的女兒。」
「數十年前,你年幼走失,我尋你千山萬水,南北輾轉,半生不休。我以為此生再無相見之日,卻萬萬沒想到……」
他喉頭哽咽,字字剜心:「我的女兒,竟流落市井、遭人拐賣、顛沛流離,小小年紀吃盡人間疾苦,漂泊了整整半生。」
一語落畢。
穆星如緊繃多年的心弦徹底斷裂。
她手握至尊劍印,身居武林盟主之位,人前永遠冷靜自持、沉穩傲骨,從不讓人看見半分脆弱。
可此刻,所有堅強轟然潰散。
溫熱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順著眼尾無聲滑落,砸在光潔的玉面上,碎成點點冰涼。
她怔怔看著掌心圓滿的玉佩,肩膀微微輕顫,聲音哽咽沙啞,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與茫然:
「我……我一直以為我是沒人要的孤兒。」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家在何處。這麼多年,我看著別人有家可歸、有親可念,只有我……無根無依,四海漂泊。」
「原來我不是沒人要……原來我也有名字,也有歸處。」
淚水越落越急,她隱忍半生的孤苦、年少流離的惶恐、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在此刻盡數決堤。
唐傲天心口劇痛,快步上前,克制住擁抱她的衝動,紅著眼滿是愧悔:「是為父無能,是為父虧欠你。」
「讓我的小婉,孤零零漂泊數十載,受盡世間寒涼。」
大殿晨光寂寂,落滿二人交疊的身影。
一枚圓玉,認回半生血親。
一朝盟主,終得本名歸途。
從今往後,江湖再無孤女穆星如,世間終有歸人——唐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