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她嗓音沙啞乾澀,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顧霜寒沒有應聲,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平靜深沉,斂盡昨夜所有波瀾,卻依舊讓人莫名心怯。
顧安然心虛地眨了眨眼,虛弱開口:「您……一夜沒睡?」
顧霜寒緩緩起身,不言不語,轉身取來桌邊溫好的湯藥,折返榻前。
動作從容平穩,不見喜怒,可顧安然清晰看見,她端碗的指尖微微泛白、細微發顫。
「喝。」
單字輕落,溫柔卻不容置喙。
顧安然乖乖張嘴,任由苦澀藥汁滑入喉間,苦得眉眼蹙起,卻乖巧無聲,盡數咽下。
一碗藥盡。
顧霜寒擱下空碗,重坐榻邊,依舊沉默。
漫長靜謐的沉默壓落下來。
顧安然實在受不住這無聲的煎熬,弱弱開口討饒:「師尊,您若是生氣,就罵我兩句吧,我心裡踏實些。」
顧霜寒終於抬眸,淡淡看著她,一語道破所有隱瞞:「銀池。沐珩川據點。」
顧安然瞳孔驟然一縮,瞬間失語。
無需辯解,無從辯駁。
顧霜寒嗓音清淡平靜,卻字字通透:「你身上的傷,我逐條替你梳理經脈、正骨療傷。」
「何種兵器所致、何種內力震傷、何種毒血侵蝕——我比你更清楚你昨夜歷經怎樣的死局。」
顧安然垂眸,指尖微蜷,低聲坦白:「我知道您一定會攔我。」
「所以你就瞞著我,獨自去闖九死一生的絕地?」顧霜寒靜靜追問。
顧安然抬眸,眼底微紅,直白坦蕩:「我不想讓您去。我捨不得您涉險。」
這句話脫口而出,殿內驟然寂靜無聲。
顧霜寒微微怔住。
片刻後,她緩緩轉身,背對顧安然,聲音低啞隱忍,藏盡整夜惶恐:
「你以為,我就不怕嗎?」
「你以為,我就甘願讓你替我赴死嗎?」
「昨夜滿城煙花盛放,萬人歡呼慶賀,我立在高台之上,眼底山河盛景,卻滿心滿眼只有一個你。」
「我一遍遍想你去了何處、是否受傷、是否無助、是否孤身浴血——」
她猛地停住話語,那最壞的結局,她連想都不敢想。
顧安然熱淚驟然翻湧,心口酸澀劇痛。
「對不起。」她低頭,聲音沙啞破碎,「我知錯了。」
顧霜寒轉身回視,眼底沉沉,俯身貼近榻邊,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溫柔困在方寸之間。
距離極近,呼吸相纏,眼底深情與鄭重盡數落於她一人身上。
「顧安然,你聽好。」
「從今往後,無論何事、無論兇險。」
「不許瞞我,不許獨往,不許以命相賭。」
她眸光幽深,字字重如千鈞:「否則,我不敢想,失去你之後,我餘生該如何度過。」
顧安然淚水轟然滾落,費力抬起未傷的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袖,哽咽篤定:「不會的。」
「我回來了。我答應過您,會好好陪著您。」
顧霜寒垂眸看著她蒼白含淚、依舊執拗真誠的模樣,心口又痛又軟。
「你總是輕易許諾。」她輕聲嘆息,「又次次拼盡全力、差點無法兌現。」
顧安然想笑,卻牽動胸口傷口,疼得微微齜牙。
顧霜寒立刻抬手輕按她肩頭,溫柔制止:「別動。」
「哦。」她乖乖躺好,眨著微紅的淚眼,小心翼翼試探,「師尊,您還生我氣嗎?」
顧霜寒靜靜看她良久,坦誠應聲:「生。」
顧安然一蔫。
「很生。」
「氣到想把你好好關在我身邊,再也不許你獨自踏足任何險境。」
顧安然弱弱發問:「那……關多久?」
顧霜寒垂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隱忍的溫柔笑意,語調輕緩卻認真:
「等你傷好為止。」
顧安然心頭微顫,總覺得這句溫柔的話語裡,藏著獨屬於戀人的偏執與占有。
她不敢再貧嘴,乖乖示弱:「我現在渾身都疼,能不能先不關……」
顧霜寒不答,只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冷汗浸濕的碎發,指尖溫柔拂過她眉眼,極盡繾綣。
隨即再度端起藥碗,遞至她唇邊:「喝藥。」
藥汁苦澀依舊。
顧安然閉著眼一口悶盡,苦得眼眶發紅。
顧霜寒看著她委屈巴巴、又乖乖聽話的模樣,唇角終於揚起一抹極淡極真的笑意。
轉瞬即逝,卻被顧安然精準捕捉。
她瞬間覺得,滿身傷痛,好像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靜默片刻,她抬眸望著近在眼前的心上人,輕聲認真道:「師尊,生辰快樂。」
顧霜寒指尖微頓。
她垂眸望著榻上傷痕累累、卻仍舊記得予她溫柔賀禮的少年,眼底深情泛濫。
良久,她輕聲應答,溫柔落滿晨光:「遲了。」
「但,」她望著她,一字一句,真心相許,「我盡數收下了。」
收下你以血肉換來的盛世安穩。
收下你以性命相托的赤誠愛意。
收下你歲歲年年、唯獨予我的滿心溫柔。
……
身負一身重創,沐珩川一路強壓體內翻湧的血氣,踉蹌奔回鬼王宗屬地。
還未走近銀池,一股焦糊枯敗的氣息便順著晚風撲面而來。
他心頭猛地一沉,加快腳步踏入這片他耗費無數心血營建的秘境。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往日霧氣氤氳、泛著幽幽冷光的銀池徹底乾涸。池底漆黑龜裂,曾經源源不斷翻湧的銀水早已蕩然無存,只餘下層層灰白乾涸的泥垢。
四周殿舍屋宇焚毀傾頹,斷梁殘柱遍地狼藉,石壁上還留著激烈法術轟擊過的裂痕。
馴養血蟒的幽深洞窟洞口轟然崩塌,鐵籠寸寸碎裂,洞內血跡斑駁,不見半分血蟒的蹤跡。
多年搜集的奇珍藥料、秘卷典籍,盡數化作滿地冷灰,隨風簌簌飛揚。
滿目瘡痍,死寂一片。
沐珩川僵立在廢墟之前,怔怔望著乾涸見底的銀池。
片刻的死寂過後,滔天怒火轟然衝破理智。
「啊——!」
一聲暴怒的嘶吼響徹鬼王宗山谷。
劇烈的情緒震盪扯動周身新舊傷痕,他喉間一陣腥甜,猛地咳出一口鮮血,順著下頜滴落衣襟。
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出青白,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滲出道道血痕。一雙眼眸猩紅可怖,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戾氣。
究竟是誰?!
心底第一個浮現的名字便是顧霜寒。
可轉念一想,他又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想。
今日武林大會,顧霜寒立於白羽城高台之上,萬眾矚目,受盡世人讚譽,風頭無兩,根本分身乏術,絕不可能悄悄前來搗毀銀池。
不是顧霜寒……那究竟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