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歡聲沸反盈天,煙火餘溫漫過整座武林廣場,人人皆沉浸在揭穿陰謀、賀壽圓滿的盛大歡喜里。
唯有角落陰影之中,萬事喧囂皆與顧安然無關。
面具隔絕了世間所有燈火與笑語,只留一雙澄澈又冷靜的眼眸,靜靜目送高台之上那人。
她一身月白風華,萬眾敬仰,故人相伴,洗盡滿身污名,得償一身清白。
這便是她窮盡心思、步步籌謀想要的結局。
流言盡碎,仇敵敗露,師尊沉冤得雪,久別故人重逢。從此前路坦蕩,再無俗世詬病、暗處詆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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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真的足夠了。
顧安然垂眸,遮住眼底翻湧的萬般情緒——有欣慰,有酸澀,有滾燙的期許,亦有無人知曉的決絕。
她不再駐足多看一眼那場盛大圓滿,身形輕轉,徹底隱入廣場幽深的暗巷之中。
步履從容,卻每一步都在遠離那片燈火璀璨、人聲溫柔的方寸天地。
系統在她腦海里輕輕嘆息:【宿主,真的不回去看看嗎?她還在滿場找你,滿心滿眼都是你的身影。】
顧安然腳步未停,穿過狹長冷清的巷道,晚風掀起她紅白相間的衣擺,掠起一縷微涼弧度。
她聲音極輕,裹挾著晚風的低啞,藏著無人窺見的柔軟與偏執:「看了又如何。」
「今日這般圓滿,不該被我即將掀起的血腥與風波打破。」
師尊的生辰,該是歲歲安然、歲歲圓滿,不該沾染半分殺伐戾氣,更不該被她身後的危局拖累。
她親手鋪就了這一場盛大驚喜,親手洗去師尊一身污名,親手為她召來滿堂故人、四海豪傑撐腰。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顧霜寒嗜殺妄為、身負罪孽的流言,她是光明磊落的白羽城三城主,是身懷絕世龍功、受人敬重的江湖頂尖。
而那些藏在暗處的恩怨、未了結的宿命、與沐珩川不死不休的死局,便由她一人盡數承接。
系統沉默良久,終究只餘一聲輕嘆:【你早已算好了一切。包括那道三日禁制時效已過,她胸口舊傷徹底根除,龍神功大成,再無軟肋牽制。】
這是顧安然最早的謀劃。
以三日禁制暫且壓制隱患,以絕境廝殺助師尊突破功法,以一場武林大會洗刷所有污名,以滿堂賀禮為她鋪平前路,斬斷所有牽絆。
讓她再無破綻,再無軟肋,足以立足這風波詭譎的江湖,無人可欺。
顧安然淺淺勾唇,笑意清冷又溫柔:「我答應過她,要護她一世安穩。」
「從前是,今日是,往後亦然。」
哪怕這份安穩,需要她親手遠離,親手奔赴絕境,親手扛起所有風雨。
巷道盡頭夜風浩蕩,吹得漫天夜色翻湧。
她抬眸望向遠方暗沉天際,那裡隱著銀池的陰冷詭譎,藏著沐珩川最後的瘋狂與底牌,藏著她背負已久、從未言說的宿命。
【下一步,去哪裡?】系統輕聲詢問。
顧安然掌心緩緩收緊,眼底最後一絲溫柔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凜冽鋒芒與孤注一擲的堅定。
「銀池。」
「了結所有因果。」
……
武林廣場之上,歡聲依舊不絕。
漫天煙火落盡,星光次第鋪滿夜幕,周遭賓客依舊在紛紛道賀,讚嘆顧霜寒天資絕世、福澤深厚,艷羨她一朝洗冤、萬眾歸心。
可顧霜寒的心,卻始終懸在半空,空空落落,尋不到半分安穩。
她抬手輕輕拂去肩頭零星的煙火碎末,眼底的欣喜早已被層層不安覆蓋。周遭的喧鬧祝賀入耳,盡數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墨凜瞧著她頻頻掃視人群、心緒不寧的模樣,輕聲開口寬慰:「寒兒,安然那孩子心思靈動,素來自有分寸,許是躲在何處偷懶,稍後便會歸來。」
「她為你籌備了這般盛大的生辰禮,必定不會缺席。」
顧霜寒微微搖頭,眉心的郁色愈發濃重。
旁人不知,她卻心底清明。
方才白龍功徹底圓滿,體內所有滯澀盡數消散,胸口纏繞許久的隱痛徹底根除,經脈通透,修為大進。
她清晰知曉,這份突如其來的圓滿突破,絕非偶然。
自琴劍山莊那夜之後,她體內便似有一層無形桎梏,時時牽制內力,稍一動武便隱痛纏身。
可今日絕境對戰、功法突破,桎梏憑空消散,周身輕盈無礙,宛若新生。
這世間,除了她那心思深沉、慣於藏事的小徒弟,無人有這般手段。
無聲無息為她布下制衡之局,又恰到好處為她徹底根除隱患。
是安然。從頭到尾,皆是她暗中籌謀。
煙火賀字、故人歸來、沉冤得雪、功法大成……這場驚艷全場的生辰盛宴,樁樁件件,皆是她偷偷為自己準備的驚喜。
可偏偏,布置好一切的人,卻始終隱匿暗處,不肯現身。
「她不會回來了。」顧霜寒低聲呢喃,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
太安靜了。
自始至終,她看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聽不見那聲軟糯親昵的師尊,感受不到那道寸步不離、滿眼依賴的目光。
從火場絕境突破,到擂颱風波平定,再到漫天煙火盛放,舉國同賀,她的安然,始終缺席。
周致遠走上前來,看著她落不安的神色,溫聲勸慰:「許是孩子害羞,做了好事不願張揚,躲在暗處看著呢。」
「不是。」
顧霜寒驟然抬眸,眼底沉靜如寒潭,藏著洞悉一切的通透與猝不及防的慌亂。
「她從不張揚,卻從來捨不得錯過我的任何一刻。」
「今日這般日子,她若能現身,絕不會躲。」
話音落地,她心底驟然掀起一陣滔天驚瀾。
她想起火場之中顧安然不顧一切撲來的模樣,想起茶棚之下偷偷投餵的溫熱吃食,想起她眼底狡黠溫柔,事事為自己謀劃周全。
想起她近日頻頻失神、言語試探,想起她藏在眼底、從未言說的沉重。
無數細碎的畫面串聯成片,所有被她忽略的疑點驟然清晰。
原來不是貪玩缺席,不是害羞避讓。
是她早已知曉前路兇險,早已知曉自己要奔赴一場無人知曉的絕境。
所以才提前備好所有賀禮,安頓好所有後事,為她掃平一切障礙,然後獨自抽身,奔赴風雨。
「那個小兔崽子,又跑了。」
顧霜寒的指尖緩緩收緊,袖中的手攥成拳。
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每一次,當她以為終於抓住了什麼的時候,顧安然就會像一陣風似的,從她指縫間溜走。
「寒兒。」墨凜走上前來,聲音溫和,「安然那孩子,做事向來有分寸。你若信她,便不必急著找。」
顧霜寒轉過頭,看著他。
「墨叔叔。」她說,「您了解她?」
墨凜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不算了解。只是當初在赤鳳樓,她一個人闖進地牢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把所有事都安排妥當,然後頭也不回地走。」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她和你一樣。」
顧霜寒的睫毛微微一顫。
「和我一樣什麼?」
「什麼都替別人扛著,什麼都不肯讓人看見。」
顧霜寒沉默了。
墨凜見她神色驟變,心頭一緊:「寒兒,你怎麼了?」
顧霜寒指尖微顫,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心底的恐慌從未如此濃烈。
「墨叔叔,她定然去了銀池。」
她語速極快,音色清冷卻帶著克制不住的顫抖,一雙清冷眼眸此刻盛滿了慌亂與後怕。
墨凜神色一凜,瞬間會意:「你是說,沐珩川的禁地銀池?那處兇險至極,毒氣縈繞,殺機四伏,尋常人踏入便是九死一生!」
話音未落,眼前月白身影已然掠起。
衣袂破空,身姿翩若驚鴻,帶著一往無前的凜冽決絕。
「寒兒!」
「三師叔!」
身後眾人驚呼出聲,紛紛欲追。
顧霜寒身形凌空,聲音清冷堅定,遙遙傳來,響徹全場:「諸位在此留守,照看瀟楓與江盈盈,看好此地大局。」
「銀池險境,我一人去尋她。」
顧凌君輕嘆一聲:「這兩個孩子,向來彼此牽掛,偏偏一個愛藏事,一個心細如塵。」